我弯了弯嘴角,撒谎道:
“不会的。”
琴叶不再跟我说话了。
我转过头,不再看窗外。我把那根四照花枝条从玻璃瓶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然后——没有犹豫,把它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那里还有我没写完的乐谱。
《莲》。
我把它抽出来,平铺在桌上,拿起笔。
琴叶已经死了。但她的声音正在我的颅骨内侧轻轻哼唱。
我得把它写完。不是为了祈愿了——是为了纪念。
而这,只是开始。
*
我决定叫她“橘”。
不是琴叶。这个名字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一个正在我颅骨内侧咳喘着、哼唱着、用不再属于人间的温度靠在我意识边缘的人。
橘就是橘。姓氏,距离,安全。
我不需要对她好,也不需要对她坏。她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与我的琴叶共享同一个姓氏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我观察了她很久。
橘的确是个好孩子。
开朗、热心、不设防,像一条没有受过伤的小狗,见到谁都摇尾巴。她会帮保育员叠被子,会给哭闹的小孩唱歌,会在饭桌上把自己不爱吃的青椒夹给隔壁的弟弟——然后被园长敲着碗沿说“不许挑食”,她就吐着舌头把青椒又夹回来。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在角落里看着。
我的目光大概算不上友善,但她察觉之后,只是歪了歪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试探或防备,好像一个在沙滩上捡到奇怪贝壳的孩子——好奇,但不害怕。
“你总是看着我呢。”有一天午休,她主动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我叫琴叶,你叫什么?”
我看了她一会儿。
“罪木澪。”
“澪?好可爱的名字!”她拍了拍手,眼睛亮起来。
她立刻就叫了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尝一尝:“你看起来好安静啊。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直球。
我愣了一下。一般人在察觉到被排斥之后,要么退开,要么假装没发现。很少有人会直接问出来,尤其是用一种“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不会被你吓跑”的语气。
“……没有不喜欢你。”我说了实话,“只是……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真的吗?”她的眼睛更亮了,“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
——她是我愿意一起去死的人。她是我还没来得及写完一首歌的人。她是梦到被乌鸦偷走蛋糕、醒来后咳嗽着笑的人。她是你永远不会成为的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说。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不在了。”
橘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小——眉毛微微下垂,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一点点。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顺变”。她只是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你要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
“她一定希望你好好吃饭。”
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因为太像了——不是琴叶,而是某种比琴叶更早的东西。是我刚来福利院时,梅宫一连续一个月把牛奶让给我喝的那段日子。
有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你:“我没办法替你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但你可以先活着。”
我没有回答。但我也没有走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夜虫窸窣。橘就在隔壁的房间,隔着墙隐约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琴叶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
【你对她还挺好的。】
“……我不打算伤害她。”
【我知道。】琴叶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在打哈欠,【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好了要复仇,结果看到人家对你笑了一下,你就心软了。】
“我没有心软。……她确实什么都没做错。"
【噗——】琴叶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咳喘的尾音,熟悉得让我的眼眶发酸,【你这个人啊,连撒谎都不会。明明想的是“如果我对她好,你会不会生气”,对吧?】
我没说话。
琴叶安静了片刻,然后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澪,我跟你直说吧。】
“……什么?”
【我对你说的复仇——是让你去调查她背后的真相没错。但我没有让你伤害她。】
我愣住了。
【你未来要过的日子不会太平。我能感觉到,】琴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但又清晰,【你会进入更复杂的世界,会遇见更危险的人,会面临很多不得不做的选择。但我教你一个道理——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选择不伤害无辜的人。】
“……那你之前说的'付出代价'?”
【我是想测试你。】琴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就像以前她偷吃了我藏起来的零食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想看看你这个人,在最恨的时候,会不会变成一个只顾泄愤的疯子。】
“……结果呢?”
【结果你趴在窗台上看了她三天,然后决定叫她“橘”。】琴叶叹了口气,但我能听出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奇特的安心,【你做得对。这个人——橘——她和我的死没有关系。你以后的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不是失控的情绪。你通过了。】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根银白色的线。我盯着那根线,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琴叶果断地说:【你是我见过最有用的人。】
"……?"
【因为你哪怕在恨的时候,也还是选择了不伤害。】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风穿过窗框的缝隙,【那首《莲》,你写完它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闭上眼睛。
"……好。"
夜虫继续叫着。隔壁的橘翻了个身,说着含糊的梦话。大概又梦见了什么甜甜的东西吧。
而我躺在这张床上,听着颅骨内侧轻轻回荡的、属于琴叶的呼吸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活下去。
不是带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活下去——而是带着她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完我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