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夜路难行,按理说应当等到明日一早再走。可皇帝的旨意来得突然,凉州路远,崔霁又是个被明升暗贬的身份,多留一日便多一分话柄,出长安的队伍早已经在启夏门外整装待发。
两辆青布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人,崔霁的爱马追月,还有几匹随行的马和七八个仆从,就是全部的行装。
崔霁的伤还没好透,左臂仍然不太能动,可他自己提笔写了一封信给梁淮,说此去凉州,不知何时才能再回长安听先生教诲,请先生保重。
信交给一个仆从送走了,崔霁转过身来,面对着长安城的方向。
夕阳将长安一百零八坊尽数染成了暖金色,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脊于纵横交错的坊墙,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他对这座城市曾有无限向往,多少悲喜凝聚于此,多少算计盘桓于此,多少深夜里他一个人在灯下辗转反侧,想的都是这座城里的人和事。
崔霁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好赌之人,可此刻站在布满暮色的官道上,回望那座好像永远辉煌的城池,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满盘皆输的荒凉感。
他似乎赌赢了,但结果并不如他所愿。凉州,千里之外的凉州,风沙蔽日的凉州,他将要一个人前往,公主许诺一年为期,可一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他站在那里,霞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官道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奔跑,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在喊着什么。
崔霁以为是哪个仆从忘了东西,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奔跑者急促的呼吸声,好像能传染似的,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他心有灵犀地一抬头,在暮色最深浓的时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云层缝隙倾泻下来,将大道染成了一条金红色的长河。
就在那条长河的尽头,光影交错之处,云归正朝他跑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和领缘绣着淡青色的缠枝纹,那件袍子被奔跑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没有束好,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到近乎虚幻的金光里。他跑得那么急,气喘吁吁,双眼发亮,直直看向崔霁的眼睛。
在他身后不远处,小茹正提着包袱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嘴里喊着:“等等我”,可云归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里也只有站在马车旁的那个人。
崔霁怔然,看着那个朝自己奔跑过来的身影,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
他这辈子精于算计,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并不善于伪装,因为一切都在那个奔跑的身影面前土崩瓦解,碎成一地齑粉。
“崔霁!”云归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这一声还有谁会这样呼唤他呢?
崔霁张开双臂,不管他身上有许多伤,拥抱着接住了扑进怀里的云归。
云归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崔霁闷哼了一声,左肩的伤被牵动了,痛楚沿着骨头一路窜上,可他不打算松开手。
“崔霁!”云归大声喊道,“你痛吗?”
他摇了摇头,用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云归,两人身量相仿,他伏在他颈间,闻见他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下了全世界。
注释的人太多,云归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只见太子的车马停驻在不远处。
“表妹,”太子勒住马,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凉州路远,风沙苦寒,你这次受了那么多苦,何苦还要跟着去?不如留在长安,崔郎也会心疼你,定不会强迫你同往。”
云归捂着嘴笑:“太子殿下说笑了,我和崔郎既已结为夫妻,便是同心同体,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同行。”
说完就进了马车里,车帘放下,隔绝了一切。太子的笑容淡了几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马车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回去了。
崔霁望着那匹黑马离去,又喊道:“太子殿下,就此别过。”
太子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
云归已经坐进了其中一辆马车里,一队人缓缓出城,崔霁在车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明月奴。”
云归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暮色中,眉心那颗朱砂痣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怎么了?
“没什么。”崔霁笑了笑,“就是想叫叫你。”
云归瞪了他一眼,把车帘放下了,“我还没有原谅你,别得意忘形了。”
车队缓缓向西行去,崔霁在马上回首,只见长安城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道青灰色的轮廓,在逐渐漆黑的苍穹下,最终模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