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深不可测的宫阙里耗费了十年光阴,每日胆战心惊,祈求着有一天会有家人来接他回家,可是真的等到了从家乡前来的使者,他却无法跟着他们回去了。
回去会怎样?弟弟给匈奴的密信已经落在刘珩手里,他若回到楼兰,为向匈奴证明绝无二心,弟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他这个在中原滞留十年的质子人头祭旗。
可留下来又能怎样?两国开战在即,他一个来自叛变国家的质子,等到刀兵相见的那一天,一样是死。
回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他无处可逃。
十年的盼头,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云归眼中干涩,没有泪花,只是捧着帛书,心如死灰。
“你觉得,朕该如何?”
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仍是冰冷残忍,却在询问他的意见。
云归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来时有一个叫楼兰的家在等他回去,如今身后那个家已经对他关上了门,面前这座宫殿也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他就站在大殿中央,站在使臣与皇帝之间,像一个孤零零的、无处可去的游魂。
楼兰使臣跪在地上,张口欲言,却被刘珩抬手制止。
“楼兰使臣,即刻离京,限期三日。逾期不归,以细作论处。”刘珩站起身,拂袖转身,“至于安歇,他既已不是王储,便与楼兰再无干系。”
使臣被羽林卫架起时,挣扎着回头望向云归,两人的目光在殿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相触,使臣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相信他。”
殿门轰然合拢。
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将叔父的背影彻底吞没,他看着那卷由楼兰文字写就的帛书,那样熟悉的文字,却好像定下了他的悲剧。
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他都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父王死了,弟弟也把他当成了弃子,楼兰不再需要他,叔父也无法带走他,所有人都又一次无能为力地离开他,抛弃他。
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孤独。
他抬起头,只见明台之上的帝王眉目深沉,深褐色的眼睛悲悯地注视着他。
刘珩会陪着他吗?可刘珩是皇帝,皇帝的“一辈子”能有多长?等到他的军队踏破楼兰的那一天,刘珩还会留他在身边吗?
云归不敢细想这个问题的回答。
那天夜里宣室殿没有掌灯,一片漆黑之中,刘珩寂静独坐,面对着一案未批的奏章,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对云归做出了什么样的伤害,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将看管云归的宫女宦官全部杖毙,只因他们看管不力,幸好云归不曾知道还有这样一封由楼兰先王写就的国书,他十分庆幸烧毁了它。
不然以那家伙的执着程度,只要有一点点牵挂,他都会轻易地原谅那些试图伤害他的人,皇帝早已了解他的个性。
他大部分时候总是很善良,只要给他一点点被爱的证据,他就会飞蛾扑火一样奔回去,哪怕那个地方等着他的是刀山火海。但若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
楼兰向来左右摇摆,刘珩对于这样的国家本是不在意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放楼兰质子走。于公,安歇是楼兰长子,仍然是可以牵制楼兰的一张牌。
于私……他不愿意再想。
掌事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安歇王子求见。”
刘珩终于叫人点了灯,殿中依然昏暗,殿门被推开,一阵凉风裹着雨气涌进来。
云归走了进来,然后在皇帝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刘珩看着他,月光从窗棂中倾斜,照在云归脸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净的琉璃珠。
“朕不会放过任何背叛之人。”
皇帝漠然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允许楼兰使臣回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你还要来祈求我吗?你还想回去吗?”
“我知道。”云归说,“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在刘珩面前,解开了衣带,动作笨拙生涩,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刘珩没有阻拦他,只是仰头看着他的脸,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云归把脸埋进刘珩的肩窝,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轻声道:“其实我最恨你。”
像一只困兽在低吼,刘珩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了云归的愤怒,“你太弱小了,所以我不在意你的恨,你只是恨我将你的美好谎言打破了而已。”
“活在谎言里的人是没有结果的,你该清醒了。”
云归没有多余的话,刘珩却前所未有地顺从。
一只手抚摸过云归耳边晃动的东珠,随后又被压制在床头。
刘珩闭上眼睛,他已经完全麻木,不知道云归是什么感受。
一片漆黑之中,两个人如此紧密,又如此遥远。可当云归俯下身来亲吻他的眼角时,他尝到了一丝咸涩的味道,不知道那究竟是眼泪,又或许只是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