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意味着他挥剑的姿势干净利落，没有分毫错误。

窃窃私语的讨论声瞬间小了许多，人们怔怔地看着他挥落一剑又一剑，依旧利落、漂亮。

其他训练者们看得分神，动作频频出错，模拟姿势的蓝光逐渐变成红光。训练室里人影交错，不同颜色的模拟光影十分明晰，更衬得不曾出错的莱茵让人惊叹。

“他是完全不会出错吗？！”

“我记得训练室里的模拟系统容错率有80%，一般正常人能够做到80%的匹配度就能进行到下一步。可80%也会有一些动作不协调，跟模拟蓝光错开，毕竟模拟状态是最佳状态，没有多少人能一直保持，哪怕是导师。”

在场许多人看向导师。

不知何时，中年男人也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睛里迸发出亮色的光芒。

那种发自内心的赞叹和许可，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知己；那种恳切的迫切感，像是想要上前又不敢贸然打扰。

这副神情实在少见，在场的许多人都是长期在训练室里练剑的人，很少见这位导师露出如此模样，可见他对这位青年的认可。

“完全不会出错，到底是怎样的魔鬼？这要多少年的基本功才能做到？”

旁边有人回答：“也不难，导师曾经说过，十年练剑，基本功扎实，能完全与拟态动作一致。”

“我看这青年年龄也不大，看上去也就刚刚成年，怎么也不像是从小练剑的人。”

大家的惊叹声接连响起，可很快又渐渐归于平静。

人们屏住呼吸，随着剑柄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每个人都想看看青年的极限在哪里？会在什么节点出错？模拟的蓝光会在什么时候露出分毫？

他总不可能全程毫无失误，保持完美地练到一百下挥剑结束吧？

虽然心中觉得不可能，但是所有的人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莱茵，又隐隐期盼着见证某种奇迹。

有人小声问道：“上一次一百下完美的是谁？”

旁边人回答道：“也不难，有很多人都能做到，像勇者队队长的诺斯，还有导师，还有很多高级冒险者都能达到。只是这人明显是个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新人有这样的能力。不知道是在哪里练习的……是哪个王国的骑士？还是贵族麾下的战士。”

挥剑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人们发现场中青年的动作没有此前那般流畅。

心一下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紧张地聚焦场中，没有人意识到角落里忽然出现了一道金发身影。

诺斯是得到拉斐尔回城的消息后赶来的。

跟着少年队孩子们的指引，得知莱茵此刻的踪迹，他特意找来了训练室

他没急着开口喊人，而是看向场上认真挥剑的青年。

他不曾见过这样的莱茵，却见过一个少年。

在曾经的回忆画面中，孩子们手里拿着枯枝，从小被灌输保卫家国的理念，一下又一下的挥动。

那时没有安全区，外面是魔物与流民。

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国家，人们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才能维持基本的温饱。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要被送上战场，又或者送进危险的森林去寻找食物和资源。

他们的剑术并不是在安全的庇护所里一下又一下的枯燥训练，而是真正生死关头能守护重要人性命的唯一武器。

洛拉维安在孩子里不算高挑，他瘦瘦小小。

因为刚出生不久就失去了父母，他一直借宿在各处，是每一家一口饭将他喂养大的。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像寻常孩子那样向父母撒娇，所有精力都用在磨练剑技上。

十二岁时，洛拉维安在森林里猎杀了一头比他还要高大三四倍的魔物，为村子里提供了整个冬天的储备粮，被村民们开玩笑地称呼为“勇者”。

那时的“勇者”还是一个热情满满、喊着要保护所有人的孩子。

小小的年纪将所有人的赞许记下。

所谓的不凡剑术，是花费时间苦练出的肌肉记忆。

因着王国的征兵条例，每隔一段时间走访村落征兵的同时，也会有骑士前来教导孩子们最基础的剑术，教他们雕刻木剑，提升生存的机会。

在其余孩子们玩闹时，只有洛拉维安没有向父母撒娇的时间，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记忆那一个个姿势动作。

那时的教学不像如今的训练室，蓝色的光影会实时纠错。

骑士的动作只展示一次，学到多少全靠个人。

诺斯还记得在后来的片段中，声名鹊起的年轻勇者初到王国，因着那身利落的剑术，还曾被人们怀疑是贵族。

可哪里有吃不饱饭的贵族呢？

一日三餐都是向邻居讨来的，洛拉维安最是明白食物有多么珍贵难得，总有善良的人愿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他。可他也清楚看见赠粮人身后，家人们蹙起的眉、担忧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从小就知道，他人给予的口粮都是勉强匀出的一份生存的希望。

是以，他从不喊饿。

每当饥饿时，就会躲在角落一遍又一遍捡起那些木头，按照骑士教导的方式雕刻成木剑，一下又一下地练习。

在孩子们的玩闹中，只有他一遍又一遍地挥剑，每一剑都对自己说：“我不饿。”

“今天已经吃过饭了。”

“要好好练习。”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诺斯又想起最初遇见莱茵时，少年小心翼翼吃下的半张麦饼。

哪怕是吃了饱饭的孩子也能吃上一个，可莱茵只是啃了半个就放下了。

没有食物时他也不会主动进食，就好像自己从来不会饿一般。

再到后来，从龙形化成青年体型，莱茵又仿佛成了大胃王。

不论桌上摆了多少道热气腾腾的佳肴，他似乎都能将它们一一吃下肚，一点也不像原先那个小鸟胃的少年。

诺斯起初以为这是黑龙天赋作祟，直到窥到那段隐秘的过往，才蓦然心疼。

此刻他看回场中，莱茵挥砍的动作已经来到近五十下，动作隐隐有些吃力。

仍然看不见模拟的蓝光，可从青年蹙起的眉头能明显感受到勉强，他的身体负荷不了这些。

诺斯清楚其中原因。

玉牌会引领渴望者见证过往，也会给予想要知道的问题的答案。

就像诺斯知道莱茵就是洛拉维安……

就像洛斯也知道那些命线并不是最后的行刑线。

它们能够得以缝补，全是希望女神赫瑟尔的功劳。

可即便如此，莱茵并不像那些靠着命线活下来的女巫。赫塞尔的魔力是强行弥补的缝合剂，但是缝合的过程却是在生机尽断的死亡后。

洛拉维安已经逝去，残留的灵魂被塞入龙骨，得到新生的是作为莱茵的黑龙。

哪怕他还能化作人形，使用原本的身体。

可能连莱茵自己也不知道，龙形与人形是完全分割的两种形态。

作为龙族的他拥有强大的身体素质，是无所不能的黑龙，甚至是被称为毁灭之龙的存在。

但人形的他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接受自己的成年礼，就被亲近、相信的人推往死亡的普通人类。

因为恐惧和忌惮，在洛拉维安死亡之后，他的身体曾被碾碎，即使经过女神的弥合，也依旧脆弱。

再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轻而易举地挥剑。

从七岁起开始练剑，那时的洛拉维安还站不稳，雕刻木剑时手上会起一阵又一阵的泡。捡来练剑的枯枝堆在村子的角落，高高的一摞，冬日能用来生火。

到后来，他一点点熟悉雕刻，从最初看不清形状的模糊影子，到随手轻易雕刻出一柄漂亮的木剑。

十年，早晚各挥三百下，不曾停歇。

这样的基本功又怎么可能会出错？只是身体无法跟上罢了。

诺斯看到场中青年皱起眉，显然对身体情况很不满意。

但好在莱茵一向不是喜欢勉强自己的人，很快放下剑，走到一旁，对着导师摇了摇头。

“你明明还可以继续坚持，怎么就……”

导师顿了顿，深深叹了一口气。

惊喜消退，冷静下来的他也能看清青年额上的汗。

身体的疲惫让莱茵的手在脱离木剑后，一阵又一阵地发抖，那并不是能够靠毅力克服的。

“天赋极好，只是身体素质太差。唉……”

这样的优质学徒，在很早之前他也曾见过一个。

那个少年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导师叹了口气，拍了拍莱茵的肩膀，到底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其他围观的人们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青年不再是他们无法追上的高山，却又让人心底很不是滋味。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他本应该利落地成功。

没有人再开口，大家又回归到自己的日常训练之中。

莱茵活动着手腕，对周遭人惋惜的态度不甚在意。

最近两次强行剥离分身——一次在诺斯家中强行切断分身回到本体，一次将分身和部分灵魂力量留在亡灵之地。

原本简单的挥剑动作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负担，能够撑到这么多下，完全是靠着周围几道熟悉的目光。

是的。

莱茵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金发身影。

诺斯守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让他莫名生出些许好胜的念头，坚持一下，再一下。

他对自己的情况很是清楚，早在三四十下的时候，力气就已耗尽了大半，后面的二三十下完全是逞能。

不过结果也不坏。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莱茵活动着手腕，循声望去。

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他的木剑上刻着数字，应该是完成了几天的训练。

看着那瘦弱的身体，毅力挺让人佩服。

莱茵才刚刚尝试过一次，自然知道挥剑一百次没有描述的那般简单，至少保持完整的动作极需耐心。

可他更好奇对方为何会中断训练来找他。

如果没看错的话，琼的训练并没有完成，而练习场一旦踏出，再次进去就要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