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城优雅地点头:“不用谢,我也只是在为自己避免麻烦罢了。”
“对了,木原,我对你刚刚提到的过去很感兴趣。”
眼前的棕发少女面容清丽。在神水形成的灯光下,浅棕色的眼眸透明如琥珀,在特定的角度格外灵动、熠熠生辉。他想起王冠比赛少女运筹帷幄的神态,这张单薄的身躯里蕴藏着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训练痕迹。
穿着蓝黄相间的古朴服装的男子将身体倾向了她那一侧,额前固定的一缕金发微微飘荡,眯起的细长眼眸隐隐透出金色的光,将居高临下的审视落在她身上:“是真的嘛?还是故意说给人听的假故事?”
“这个问题会影响我的保送名额吗?”
主检察官笑了一下:“不会。”
木原树里检查了一下灯台的通讯功能是不是关闭状态。确认后,她控制着远处的灯台旋转了一圈,云淡风轻地开口。
“是真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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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出头时,刚刚被带离研究所的木原树里恳求过学园都市最强的精神系能力者——食蜂操祈,希望她模糊掉自己在研究所的记忆。
她那时穿着深蓝色的、纳米材质的短袖短裤——这是大部分实验室最常见的服饰,十分有利于进行注射实验与检查身体的生长状态。刚刚迈出实验室没多久的人总是微微眯着眼,像是不太适应太阳的直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接触不到太阳的惨白,脸庞的轮廓在日照下蒙上了一层自然的橙光。
“你想要模糊掉哪段记忆?”
“大概是从出生开始到七岁?十岁前的其实都可以,但如果全部抹掉的话会不会产生智力障碍啊......”
前七年,木原树里一直被困在一座白色的“鸟笼”里,后面三年身为“合格品”的她辗转于各个学区,直到一方通行破开了研究所的大门。于她而言,很难说哪段记忆更想抹除。
但非要选择的话——
“唔,还是前几年的吧。”
她贴着自己的心脏比了一个枪的手势,“请您模糊掉我八岁零一天前的记忆吧。”
她很难遗忘那个将近呆了七年的地方。
一间同鸟笼似的太阳永远晒不到的白色监房,里面装着会打针的“狱警”和幼小的“囚犯”。她告诉过负责收集证据的警备员:整个研究所有许许多多个容纳实验品的白色房间,每一个隔间都有一张铁架床,每张床铺都是标准的90cm*2m。
至于建立这里的目的,长篇累牍实在太累,将创造这里的原因简要概括就是——制造拥有木原特质的、同时可以使用矢量操作与超电磁炮的能力者。
二百四十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抱进了这里,七年后走出来的却只有她一个人。
“我讨厌这段回忆,”稚气的,奶声奶气的话语从棕发女孩的喉口传出,“请问,您可以帮我删除......不,模糊掉它们吗?”
金发少女半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双蕴藏星辰的眼睛似乎透过她在看些其他事物。
“当然可以。”
食蜂操祈问:“但是,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木原树里毫不犹豫地回答。
食蜂捻了捻她细软的棕发,轻声道:“好孩子。”
稚童怔愣了一下,在被培养的大多数时间里,她听见的最频繁的话是“不及格”。流动的研究员几乎都是高素质人群,他们不会对她进行谩骂、嘲讽或是散发恶意,只会平静地、轻飘飘地告诉她:你没有达到标准。偶尔的,木原可以看见研究员眼中居高临下、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即便是合格的那几年,她也很少得到善意的,而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化的夸赞。
十岁的木原树里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棕色瞳膜随之折射出细小绚丽的光:“谢谢您。”
灰黑色的空调遥控器对准了额顶,伴随着“滴”的一声,倏然,她回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离开“鸟笼”时,与二百四十个孩子有相似DNA的女性研究员的第一面。
犹记得与她长相相似的研究员面含笑意,怀里拥着一束含苞待放的铃兰花。
“A173,作为合格的实验品,你的姓氏将会是木原。”女人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恭喜你成为了木原。”
她懵懂地问:“木原是什么?”
“木原就是你,你就是木原。”
A173点头,表示知道了。
“至于名字的话......”女性研究员说,“你随便自己想一个吧,这不重要。”
A173想起三小时前走出研究所后的自己,与掠过的景象。
太阳是暖色的,高高地悬挂在白蓝色的背景中。穹顶下,谈笑嬉闹的、行色匆匆的、穿着学生制服的人群穿插在鳞次栉比的钢铁巨兽之间。运输车上的她隔着单向的浅蓝色玻璃窗、铝合金制的防盗网,透过细密狭小的缝隙,远远地眺望这个她生长了七年,却又陌生到无以复加的城市。
莫名的,她的脑海里闪回了一张悬挂着的,印有女人背影的大幅海报,偏右下方印有一个灰黑色的艺术字体。
Juri。
如果她没有记错单词的话。
A173仰起头,开口:“我可以叫Juri吗?”
“Juri?树里,你是想要叫树里吗?”
“是的。”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木原树里了,”女性温柔地抚摸她的颅顶,将花束递给她,“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木原树里。”
感受着手掌的温度,这位数年前被赐予生命,现如今得到姓名的女孩轻轻点头。
她折起细弱白皙的手臂,环着特地作古的纸质花束包装,又顺着女人的力度垂下脑袋,观察起这份存活的嘉赏:嫩绿的根茎上密密麻麻地缀着未开的花苞,纯洁而无害,仿若将落不落的白色眼泪。
很久以后,她才知晓了铃兰的花语。
——幸福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