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转折?”
木原树里耸肩:“我哪知道,可能是哲学的产生,也可能是那个人类不小心掉进了深坑。”
“深坑?”
“这与一个无聊的小故事有关——有个天文学家叫泰勒斯,他有天走在山野之间,一边踱步一边仰望星空,然后啪的一声掉进深坑。一个路人把他救了出来,他对路人预言'明天会下雨',第二天果真下了雨。但是有人不关心他作出的气象预言,而是嘲笑他知道天上的事情却不知道脚下的深坑。”
她微微俯视第二十五夜,干净的脸庞在白色神水光芒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透明,依稀可以见到脖颈下跃动的青色血管。
“就是这个人提出了——哲学起源于仰望星空。”木原树里小幅度地眨眨眼,“但他的故事同样告诉我们,仰望星空也容易产生命运的转折,比如掉入深坑。”
木原看上去像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是第二十五夜却感觉她像是鼓起腮帮子的松鼠,在向他分享她所认为的美味松果。而他则怀有私心地接过松果,希冀着与可爱的松鼠待得更久一些,最好久到挂在墙壁上的时针停摆。
“我的一个朋友一直想要登上塔顶看星星,”他那时觉得舌头仿佛不是自己的,说出的话语变得十分拗口,“她也很想要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
木原树里没有问他的朋友是谁,只是说:“观星其实不一定需要登上塔顶,离开这座塔,找一片明朗的天空远远眺望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有望远镜就更好了。”
“木原,你很了解星星?”
木原树里点头:“是的,毕竟我是天体物理系的,专门研究天上的星星,像是......太阳,月亮之类的。”
“太阳也是星星的一种?”
“太阳是太阳系中的唯一恒星,我们身处的地......地方,准确来说是一颗围绕着太阳转动的行星,名为地球。”木原树里说,“行星本身是不会发光的,它反射的是太阳的光。”
木原往白板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形。
“最中间的是太阳,离它最近的依次是水星、金星、地球与火星这四个岩制行星,再接下来是一个小行星带,往外是气态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
“我们在这儿。”
木原往距离太阳的第四个圆形上点了一点。她其实有些惋惜,这间教室里没有水彩笔,以同种颜色来画这些天体实在是太单调了。她一边想着,一边又补充了一句:“前提是这座塔在地球上,或者依赖于地球。”
第二十五夜有些茫然地重复道:“......塔在地球上?”
木原树里捏着笔点着白板的同时回答道:“这个我其实不确定。至少在地球上我没有发现过神水这类神奇的物质,不过相似的物质是有的,我们那儿管它叫未元物质。”
她所提到的是学都超能力者排行第二位垣根帝督的能力——未元物质,效用是创造新的物质,并可以创造新的物质以及这个物质的所有物理及化学性质,与神水很是相似。在前些天的神水课上,木原树里她试图用现存的物理法则来解析神水的来源,即便她已经可以使用了但还是失败了,隐隐间似乎有法则在限制她的计算与行动。尝试几次但无果之后,她暂且放弃了。
“我会继续在登塔过程中验证这个猜想的,这个论题还蛮有趣的,说不定回到另一个世界还可以发表篇论文。”她继续说。
“......神水的某些特质是符合地球的一部分物理法则,所以我猜想这儿,或者是塔外与地球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当抬眼看到第二十五夜沉思的表情,木原树里就知道自己的坏毛病犯了——当讲到兴头上的时候,她往往会忽略倾听者的感受。
记得大一的某一次小组作业上,她搭档的男生在合作时,十分委婉地提出建议。
“木原,你的答辩可能有点太过跳跃了,节奏也有些太快了......我知道PPT上的证明过程已经很详细了,但是在答辩的过程中确实没有完整地传达给观众。”
木原树里依稀能记得男生努力翘起的唇角与尽量温和的话语,以及他的建议是:slow down。
她转了下白板笔,刚刚准备开口:“我......”
“也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本身就在星星上,低下头,同样能看见它们。”
第二十五夜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两双琥珀色的瞳孔对视了几瞬。随即,他的眼帘里映入的是一双潋滟的眼。
木原小幅度地眨了眨,肯定了他。
“是啊,我们在星星上。”
.
他很难形容上完那次课之后的感受。
噗通、噗通地、胸膛中奔涌着不明的情绪,原本以为难以触及的造物原来离他是那么那么近。他之前所有学习的物理知识似乎与整个世界都联系了起来,这一认知让他感到格外兴奋。
所以昆认真地问他:“夜,你是为了蕾哈尔而登塔的吗?”
第二十五夜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并不是蕾哈尔,脑内闪回的却是木原在上课时的模样,以及她口中并不虚无缥缈的、如只可远观的花瓶般的星星,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宇宙万物。
“以前......是的。就像安德罗西小姐说的那样,一开始我不理解蕾哈尔为什么那么想要登塔,塔顶上的星星再漂亮我也没有太大兴趣。”
第二十五夜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唇边漾出来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都仿佛柔和了起来,“但是——”
“自从上次请教了木原之后,我突然对塔顶上的、塔外的一切都期待了起来。”
棕黄色的瞳孔里藏着点点的柔光,他并未聚焦的视线虚虚地挂在浅蓝色的墙壁上,似乎透过它正在回想些什么。
恒星的演变、宇宙的繁衍、拖着白色尾翼的彗星、几十亿光年外的蓝粉色星云......木原向他展示了太多太多未知的事物。
“嘛,这么说好像太枯燥了——还是来演示一下吧。”
那时的女孩将额角蜷曲的棕发绕向耳后,随即又向上抬起手掌,浅蓝色的神水从她的指尖绽开,如同蛛网般铺满了教室的整个天花板。她一边布置,一边还提前向他预警道:“提前说一下啊,我不太熟练也没尝试过,一切效果以实物为准。”
第二十五夜则是点了好几下头,心脏猛地跳动地仿佛要从胸膛中弹出。
布置完后,木原树里又向他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啪嗒一声地关掉了教室的神水灯。
一倏然、光影交错。
第二十五夜无意识地抬起头。
静谧之中,细小的微光依次亮起,由远到近,由疏至密。神水拟造的画卷似是缓缓绽开,原本雪白的穹顶之上是无边无垠的、海胆色的深邃黑暗,点缀其中的则是一片又一片的绚丽光点。
他目不转睛:“这是......星空和宇宙?”
“嗯,不过是我凭借记忆模拟的,和真实的还是有不少出入的。”
“已经很美很美了,比我想象中的好看很多。”
“是啊,很美。”
木原同样仰起头,似乎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是这样评价的:“但真实的星空会更加宏伟。”
“宏伟?”
“唔,该怎么说呢?”
她似乎有点苦恼,但是很快就想好了该如何解释。
“《启示录》中,上帝说过这样的话——当然,我并不信上帝,只是举个例子来引用。上帝说过:I am the Alpha and the Omega, who is, and who was, and who is to come, the Almighty——星星也一样。”
她认真说话时不像是十几岁的女孩,整个人散发着独特而成熟的耀眼光芒。
“因为星光都是在数年前发出,只要光速存在,就无法同步地看到它们具体的变化。它们产生、爆发、消亡,我们都无法立刻得知。
我们所看到的星星的光,是它们已经发生的过去。相对的,离我们数光年外的行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于我们而言也是遥远的既定的未来。”
木原树里朝着拟造的星空伸出手,星光从指缝间漏了下来,映入了瞳膜,她的眼里仿佛也存在着星星。
“我们那儿有句话,光锥以内即是命运。我所理解的意思大概是——仰望星空的那一刻,便是在追溯着整个世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所以——
“我想要去塔顶上看一看。”
与之前谈及蕾哈尔伤势时的苦闷神情不同,此时的第二十五夜所吐露的愿望之中透出蓬勃的希冀。
“看一看上面有没有木原所说的,桔红的燃烧着的红巨星,玫瑰色的美丽星云,以及,有没有——”
“那一片真实的,广阔无垠的,象征着现在、未来与过去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