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aves掩在墨镜片下的双眼弯笑，不置可否，只道：“impressive。”

Yuuki也轻缓一笑，举杯，“敬共鸣。”

Siaves也随样：“敬今天。”

梁迩意想了几秒，“敬现在。”

马天尼杯碰出脆响，是今天的落日，昭彰着夜晚的到来。

能抓住的，能全力以赴的，其实只有现在。

酒店设施齐全，成了她们的闹场。

可夜晚终归短暂，新的一天终将会来。

第三天午后，从纽约来的直升机接连降落酒店停机坪，等被叫醒再收拾好，一行行洁白盈轻的婚纱冲散掉困倦的睡意。

梁迩意睁圆了眼，一下没反应过来，直到进来一位穿着职业套装，九十度鞠躬的女人用日语毕恭毕敬与Yuuki对话时，她才稍许回神。

已是春，Yuuki要离开了。

那一件件精美华服，将成为捆住她的绳索。

比起梁迩意的缄默，Siaves显得释然，还就婚纱评点起来，“这件不行呀，Yuuki从来都不喜欢拖尾款式。”

职业套装的女人显然不大懂中文，但听懂了Yuuki这个名字，拧蹙的眉和绷紧的脸表露对这个名字的极度不满。

那些婚纱可真是抢眼，裙摆上绣的每一颗钻石都是手工匠人们的点卯精神和心血铸造，每一件都堪称造价不菲的艺术品。

套房足够宽敞，梁迩意和Siaves成了Yuuki试纱的见证，一层层的薄纱垂落，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容。

很漂亮。

这是梁迩意能想到的，贫瘠又真切的形容词。

只是，全身镜前，颈项指尖都佩戴着高珠的新娘却瞧不见一丝笑容，又在镜面看过来的目光中渐渐展笑。

“不是很漂亮吗？怎么都不说话？”Yuuki打了个wink，还有那一贯轻快的语气。

Siaves指了下放在最外侧的，一条泛着珍珠般淡淡光泽的缎面婚纱，“要不也试试这套？”

大拖尾的婚纱衬显高贵典雅，但只有穿的人才知到底有多繁复沉重。

“就这套吧。”Yuuki看着镜中的自己，莞尔用中文道，“我怕选了那套忍不住逃婚呢，那样的话，我爸爸会被气得心脏病复发的。”

梁迩意盯着镜中，Yuuki那佩戴着克拉蓝方形钻的手，即便微微交叠，依旧盖不住那釉纯无暇的夺目光彩。

但，一名真正的策展人，其实很少佩戴珠宝，特别是手部。

这是Yuuki教她的，在她厉声呵斥Field时…为了防止身上的珠宝首饰在不经意间破坏古董作品，逐渐衍生出不佩戴首饰的习惯，这是策展人的共通语言。

“好啦。”Yuuki叫了那些不相干的人退下，但行动受限，只能站在原地，“结个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像参加葬礼一样哭丧个脸，笑不出来也不准哭，不然加收礼金！”

一位优秀的策展人总是能轻易调动身边人的情绪感官，现在也如是。

梁迩意憋攥许久的情绪一瞬间尽数破功，揉了揉眼眶，找补道：“才没有，是你的裙子太闪，闪到我的眼睛了。”

还穿着睡袍，从睡醒到现在终于开口讲话的人鼻音重的很，一头长发睡得蓬乱，足尖堪堪勾着羊皮半拖，没有任何防备的小女孩模样。

“是啊，这只是一条漂亮的裙子。”Yuuki挽了挽耳边的碎发，露出耳骨上那无法被彻底抹除掉痕迹的穿刺。

嫁给爱的人，漂亮的裙子才被赋予意义，称作「婚纱」。

Siaves再坐不下去，一口气饮尽餐车送来的Minosa，几步上前，敛尽笑意，也是最后一次问：“真决定了？”

一样的询问，初识是问她是否真的下定决心踏入策展人一行，在不依靠家族的荫蔽的前提下。

一样的回答，Yuuki仍旧点头，是未曾有过丝毫改变的决议，“决定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试纱试妆阶段繁杂，且设计师也同在场，做着随时改修调整。敬酒服时的和服也是由专人定制打造，再从东京运送过来，腰带结的位置，季节纹和家族纹路都秉持着严格的家族规定，容不得丝毫差错。

Yuuki如商场橱窗里的人体模特那般被着付师摆弄着，从盘发到穿好和服，从白天耗到晚上。

“好麻烦。”梁迩意很实在地吐槽Yuuki那一重一重往腰上绕的束缚，毕竟连当事人都翻了好几个白眼，又问Siaves：“Yuuki真的没事吗？”

“她会没事的。”Siaves又是三分笑，她始终相信，还有力气翻白眼的人是没那么容易被击垮的，转而对着这个还不大懂地如何掩藏好最真实想法与情绪的小女孩，“你呢，你有爱的人，只会比Yuuki更想迈入婚姻吧？”

那双在见到婚纱时明明还澄净透亮的眼睛霎时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接踵而至的清明压制过。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连锁反应。

Siaves没看明白她情绪变化的始终，也没能明白梁迩意说的话。

她抚着洁白的头纱，更高地抿起唇角：“我们能走进教堂宣告结婚誓词，但迈不进婚姻。”

Siaves想，也许香港梁家早已给这位小小姐安排好了和Yuuki一般的联姻轨道，那样的情绪许是对相似命运判词的感知。

直到后来，波士顿再迎来年四月天时，她才知道，爱到极致又狼狈时，南辕北辙是最好的选择，也为了再次走近彼此。

而易逾白，也在某年的五月二十，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只附件一个十秒的视频，他是如此浑噩地点开…也记不清循环看了多少遍…

她穿着婚纱，对着镜头笑，又嗔怪撒娇问‘好没好’的模样，熟悉的，久违的，不再属于他的…

在他将「爱梁迩意」归结为一个需要改正的坏习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