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经年累月的波澜壮阔被柳绦斜阳染得模糊,氲成一幅柔和的水墨画。
易鸿钧落下一子,斡旋判定无数案子的检察官竟在这时生出了些许忐忑。
若是面前静坐的青年要指控他,他没有丝毫辩解之词,只等最后的判决。
“开心。”
话时,落子,本是等均的场面瞬间定了成败,易逾白走的那一步不动声色占了上风。
易鸿钧望着这一盘于他已是败相的局,摇头笑面,“开心就好。”
他慢慢起身,不再多言。
那年,十五岁的少年旷了学,独自一人去了事发地,又义无反顾独自踏上漫无目的的旅途;再是后来竞赛拿奖,到选专业,到拿下全奖赴美留学,再是爱上一个人…香港梁家的小女儿。
这个孩子看似沉默,但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世情世事从来都不是像棋盘那般横平竖直。
很多事情,并不是想要,就能有成。
这一点,他好像也明白。
…
…
回去时,王姨在热第二遍菜。
今早钓上来的鱼做了红烧,满屋子飘香。
她是老夫人寻来的,苦出身,服务了易家许多年,多少也知道些旁人不知的事。这两天见着爷孙俩同进同出,这冷寂的屋子里重新有了生气,忙活中不自觉酸了眼眶,对着多摆一副的碗筷也觉会心。
人老如童,不过也是想有人陪着。
秘书在易逾白出了机关院后才上楼,说着纪/检委那边的进展,以及检/察院内部的风言风语,但终归是捕风捉影的,莫须有的话。
司徒家的磊落人情都被做了文章,更何况至亲与香港梁家的关系…纵使没有阴私,也终将难调众口。
“易检,逾白那边…”跟了多年,竟一时也拿不准这位老先生心思,虽也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开了口,“与梁家私交过密…”
易鸿钧摹着帖,力劲纸背,搁笔截断话,似叹似慨,“小张啊,逾白是我唯一的孙子。”
张秘书无言,对这位政/法系统的前辈,他怀着敬与畏。
握权高重,受人景仰的头衔在身时,总会在潜移默化中忽视,这位检察官已经年老,纵使有过半生意气,半生风光…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与痛更为骇人刻骨,毕生都难以释怀。
“我曾失去过一个孩子。”视线中,老人目光再不复精神,已然变得浑浊,背影清孤,“我没有教养好他,他犯了错,也丢了命,但还活着人…其实少有快活的时候啊。”
屉柜内格,一张波士顿唐人街,骑楼作背景的照片,娇俏的女孩举着糖葫芦,似乎是要身旁的青年也尝上一尝。
照片没什么角度美学可言,但却定格住最不加掩饰的平常。
显影那一贯沉静的眼中,藏不住的炽热与温柔。
那是爱一个人的模样,是欢喜的模样。
…
…
夜晚时,时隔多年后,易逾白第一次打开那本蒙尘的相册,一页页地翻过,在泠泠的月光下…
“妈妈,原谅我的失约。下一次再去看您。”
锉磨伤透他的是少年时那一场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夏雨;让他愿意抬头望一望的是迷雨幕中仍悬于空的皎洁月轮;让他敞开锢闭心门的,重新适应拥抱阳光的是她或喜或嗔的面容。
或许留住他的不是一场雨,而是在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中,于那细枝末节间一点一点重新积攒起来的勇气。
相册重新归位,iMessage发了消息过去,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想」
几乎是成功发送的下一秒,一通跨洋电话就打了进来。
***
翌日看到消息时,梁迩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回答不了。
但司徒瑾这一句,无疑戳中拨弄着她的神经。
不管是哪国哪制的领导/班子变动有异,都不会轻易披露在媒体之流。
她是糊涂了,才会病急乱投医。
点开好几个国内社交软件,试图从头条与新闻资讯中找到蛛丝马迹,但没有丝毫,这一消息像是烟雾弹。
给Monica打电话过去时,得知司徒瑾今日会去Dover挑酒,梁迩意也打算回去一趟问个清楚。
她预备接下一个项目,忙着做繁重的事前准备工作,更加少在圈子里现身,自然不知近些天圈子里早有风声。
前阵子司徒夫人一袭礼服在晚宴上被联邦机构的人带走,圈内多在暗地冷言嘲讽当初司徒家那场声势浩大的邮轮晚宴,没讨着半点好还不算,惹得一身祸,还真十足的长尾效应。
这些消息后知后觉的入耳,梁迩意听着,闷着,一言不发。
那场晚宴她也在场,亲见赴宴的易逾白有多意兴阑珊,有多格格不入。
还一场恩情引发的纠纷,总是能被舆论吹哗的风烧的是非不明。
这是顶商或权重的相对自由间伴随的枷锁。
况且司徒家早已在美扎根多年。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点什么,在这个号称自由市场的美利坚,再是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也大抵是轻轻揭过。
这是一时难淹的,太平洋的距与离。
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一南一北,香港到京北,随时会有近火在前。
尤其在Monica说,司徒家暂停一切对外活动,与梁家基金会合作项目也延缓时。
司徒瑾没一会入庄园地界,进客厅后径自坐下,说她想听的:“大使馆的人前几天来要那次宴会名单,盘问细节,又查了海关。阵仗不是一般的大,话里话外都在问两家的关系如何。”
他观察着梁迩意的神情,自解自嘲道:“这人情还的代价有些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和易逾白有些什么。”
梁迩意不想理他的话里有话:“老先生清正廉洁,不会有事的。”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比起当初宁愿以身入局赌上一赌,都要寻所爱的惴惴,今时的她更多的是镇静。
她已经修炼出了一副资深赌/徒该有的扑克脸。
自欺欺人的厉害。
“清正廉洁…”司徒瑾哼声,一时竟有些看不透她,“越是清正廉洁越是爱惜羽毛。”
他已经说的委婉轻势了,没能道司徒家禁足波士顿不得离,圈内世家皆冷眼观望的境况,还有悄无声息弥失的信任黏合。
“这是基金会草案,资金照常流通,对外年报匿名即可,auntie知道的。”一份文件搁放在桌面,在往酒窖去前,司徒瑾替她答了那一问:“V,及时止损吧,或许还不算太坏。”
“别拿自己去赌。”他笑了半声,“毕竟你上牌桌,就少有赢的时候,赌运不是一般的差。”
从当初的不屑到后来见着她爱那个人的决心,他们也终不似少年游。
可…真心固然难得,但若是安插并行着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那便不值一提了。
陷在沙发的脊背骤然松颓,圆钟的嘀哒好似心塔悬梁的计时旋律,是心慌的空落。
Monica想安慰几句,毕竟司徒家少爷虽然有时也不着调,但到底今时今刻说的也是实话。措辞间,见着梁迩意安然的面庞,微微怔,选择了缄口。
作为管家,她知道这位看顾着长大的小小姐有着最为纯真烂漫的一面,这是庞大家族,绝对财富的荫沃处簇生的,但从小的耳濡目染与教育也让这样的娇花在一以贯之的勇气中始终留有一份审视般的理智。
这并不矛盾违和。
…
…
不过十一月,香港还在湿热。
佣人来叫用午餐时,沈雨秧还在看着与美东基金会那边的详细。因着司徒家那边的状况,她也多了不少事要调和周旋。
电话在这关头打来的,隔着十二个钟的时差——
“妈妈。”
低沉,苍白的一声,沈雨秧心下有了念,放下所有,温声问着:“宝贝,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你了。”
误了正餐时,母女俩约莫通了一个多小时电话,说着小事琐碎。
壁墙上有着四个孩子所在地的点钟,波士顿那一面圆钟已示那边在午夜时。
沈雨秧听着小女话赶话的说,跳跃无厘头,看似欢脱…
又是好一碎碎念,接着戛然而止,沉默接踵而至。
“妈妈,我好累。”
萎靡不振的,藏在絮絮叨叨中,终于说出口的。
香港夏日烈阳,波士顿的月轮皎洁,澄澈月光爬进八角窗沿,映着女孩垂敛的眸。
夜很浓,道出这一句几乎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沈雨秧不问多,和煦引着她,“妈咪知道。”
“那还想不想继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