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勇敢的呐喊。
当年轻一辈为此澎湃时,Collier举杯笑了一笑,眉宇间藏着时过境迁的怅然,“我倒觉得,调换一下位置会更恒久,对吗?”
调换一下?
梁迩意轻抿一口咖啡,掀眸时恍察出不对劲:那半句“对吗”是中文?
中文?!
“Enough,Collier。”有人插科打诨,“不想玩你的Mailand字谜。”
调换一下…
【当爱的迷恋战胜权力的力量时,世界将迎来和平。】
好一个浪漫的假设,毕竟世界…好像从来都不和平。
每个人都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小世界,也有着各自的傲慢与偏见。
梁迩意加入了俱乐部,不仅是因为其间的氛围令她愉悦,更是在一次次的交谈与倾听中看见了于广袤间行走的,具体的,鲜活的人。
-“富贵当然有它的乐趣啊,但如果快乐只限定于‘rich’,那就真的不如一条‘fish’了。”
这是某次在俱乐部小聚,聊到川/普cos指挥第五大道交通的趣事时,不知是谁提到的打趣一句。
梁迩意记住了这句话,也越来越明白奶奶说过的话。
在她提出想专攻艺术策展而非商业策展时,Siaves并不意外,也很放心地将艺术廊旗下的艺术策展板块交付,但就那句话多补了句:“鱼游水当然快活,但人嘛,总会将它们分个三六九等。”
梁迩意认同这番话,晚餐时听了她的碎碎念,易博士一本正经来了句:“猫吃鱼不会在意鱼的等级,只有饿不饿与想不想。”
执筷的她倏尔笑了,在那一刻觉的,妈咪肯定会喜欢小白。
肯定会。
…
…
枫叶染红时,波士顿迎来又一年十月。
梁迩意与一个致力于提升罕见病患者生活质量的非营利性组织合作,在儿童医院做了一场画展,展出那些被病痛折磨,面目疮痍,又遭受着异样眼光的孩子画笔下的世界,即便只是多一个人了解,多一个人听听他们的故事。
易逾白忙着论文出稿和州政府研究所的协助课题,也慢慢接介冷泉港实验室的课题,忙得脚不沾地。Patric有次在茶水间瞧见趴在桌上睡了一夜的人,连连摇头,暗叹真不愧是铁人,又在梁迩意提着蛋糕来,亲眼见着铁人变小猫后再频频摇头。
对梁迩意来说,实验室里不仅有一台台机器试管和冰冷的数据,还有离心管中永生存在的花,显微镜下的隐秘世界,还有穿白袍望住她的清隽身形…她见过晶体的乍迸,观察过一朵花如何给自己授粉,水滴中跳动的团藻…所见皆重塑她认知的边界,让她多了另一重视角去解构这个世界。
玩艺术的人都有自己的灵感缪斯,一场日出,一缕晚霞,一段春光转角的邂逅,一次轰轰烈烈的出逃,或是一个形象的人…若要问梁迩意的缪斯,她大抵会说是显微镜的目镜。
照相机的镜头向远记录,记的是浮光皮毛;显微镜的目镜却向尘埃讨一份真,剖析骨肉,求的是本相。
她有一颗水晶球,内里呈嵌的不是高珠稀钻,而是一个三维结构的蛋白质。
在这个连感情都有保鲜期和ddl的时代,这个将那天的温情一同封贮进的小确幸永远不会过期,于她独一无二。
一颗细胞就是一个宇宙。
在观察时,在管中窥豹那招不那么适用时,那一点点慢慢新长的视角与耐心促使她去揭开浮靡的表,追求那一份真,再借由一次又一次的策展外化,逐渐充盈自身。
而所有的变化都是点滴积累,潜移默化的。
她的每一次俯身也被临近的一双眼记录下来,在易逾白的注视中。
Vitera策划的每一场展览他从未缺席,静默的,或近或远看着。
他在等,等着那道专属他的目光。
查尔斯河冽冽风动时,又到了喝热可可的时候。
他们沿着查尔斯河散步,聊着今时,偶尔提及曾经,独独不谈他们的以后。
黑色星期五那周,梁迩意待不住,偏要拉着他往人多的地方去,即便易逾白一再问是不是真的要去,人会很多很多,她也还是肯定,说着一定一定要去体验,甚至还掏出一把折价券以示准备和决心。
那一豆火苗的决心还没烧旺就在进入商场的十分钟后告罄,没了一只鞋的小女孩趴在宽拓的背上囔声说着丢鞋的经过。易逾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勾弯唇角,很快得到又一阵嗷诉。
笑闹间,波士顿下了初冬第一场雪。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也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邮箱多了许多晚会宴请邀约,Snapchat上的party邀请也不少,一直持续到圣诞前后,梁迩意一目十三行地看过,最后全都扔进「已删除」。
波士顿的冬肃冽,平安夜那天更是冷得出奇,雪籽浮尘,这座摩登城市不复往日的矜持,呈现圣诞独有的喧嚣。
花车游行时,他们跟着乐声,在彩带漫布的哈佛桥上慢慢地走。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三个圣诞节,也要开启他们的第三年。
“冷吗。”易逾白握紧挠了下他掌心的手,在冬夜呵出一团雾。
梁迩意摇头,埋在藏蓝围巾下的唇角弯弯,更紧地回握住。
法尼尔厅市场前的广场,人头攒动围着正中那颗巨型圣诞树,翘首以待着倒计时。亮灯那一瞬,欢呼沸腾,雪依旧纷纷落落。
许是碎雪飘柔,反射着霓彩璀璨,零下依旧挡不住的热潮和无数的祈愿回声,也给了他们“以后”或可成真的错觉。
梁迩意轻拂掉易逾白肩上的雪,睫毛也缀点着雪花,随口一句,好像圣诞当天都会下雪。
至少,他们一起过的圣诞,都下了雪。
“南半球的圣诞不下雪。”
易逾白总是不会让她的话落空。
“不用去南半球。”光影下,乐声中,梁迩意更高地仰起脸,望着眼前那颗熠闪的许愿树,声音轻盈又带着一丝涩意,“你知道吗,圣诞的香港从来不下雪。”
快乐的时候,多贪心一点也是可以的吧。
她不敢偏头,如同越来越不怎么敢想以后。
所以,就算愿望落空,也没关系。
她不知道,不知道易逾白是如此长久的注视着她,眸底一片晦暗惊遽。
以至于做好了落空的准备,又在被死死抱进怀里时,只剩错愕与无知无措的茫然。
愉悦的氛围下相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即便是紧紧地拥抱,也依然抵消不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难处与天堑。
呼吸灼痛,易逾白抚着她的发,折身,温热气息染她耳廓,应了好。
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生于香港的春日。
那里,从来不下雪。
不论真假可行,那一句好,像圣诞老人派送给梁迩意的独家礼物,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纵是在这肃杀的冬。
天气预警消息一条条推送,Monica问要不要去西西里岛过冬,又不出所料没被梁迩意纳进考虑。
二月下旬时整座城进入封控状态,比去年更糟糕的天气,哪都去不了。
易逾白的生日就在那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雪中度过。
梁迩意为着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没能按时送到而懊恼,那可是她从沈定倾手里夺爱,还被亲情价坑了三倍的古董贝斯呢!
易逾白为此哭笑不得,更不敢告诉她,他早半个月就知道这份“惊喜”了。
因为他的宝贝,不大能藏的住心事。
比起礼物,对他来说…准备礼物的人宝贵,其间的心意名贵,每一样都是更加“百年难得一遇”。
本是四年一次的生日,因为她,成了每年的不可或缺,难以抽离。
雪下的仿佛末日,倾倒一片天地,他们在这极端中恣意纵情…醉了酒,拥着彼此,望着对方,接吻、做/爱,徜徉在自私的爱河里。
何时大梦醒?
你知道的吧?
波士顿的雪从不饶人。
不饶人的事一桩接一桩,离得最近的一样,是不婚主义的Siaves突然半夜邮件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地址,让她来参加婚礼。
梁迩意第二天查邮件时的第一反应是:被盗号了?
比盗号还更夸张的是,上午领证,当天黄昏就办婚礼。
不婚变闪婚,这样的转变直到真的坐在教堂里才算有实感。
没有洁白的婚纱,悠扬的乐声,庄严的牧师和誓约之戒,甚至新郎新娘为了御寒还穿着羽绒服和雪地靴,宾客也只有梁迩意和易逾白。
新郎双手捧着一朵雪中山茶,说着独属于他们的过往——
“在圣彼得堡的大普希卡尔街,你坐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旁,吐得厉害,要起身时鞋跟还断了,你也就不起了。我怕你出什么事,想着拖你进公寓,但刚下楼,你就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经过我身旁,那是我第一次留意你。后来我才知道,你在等对街那家咖啡厅的取餐铃,因为一杯手冲咖啡五分钟完成,你只给自己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那时我在想,如果我将外套披在你肩上,或者把一双平底鞋放到你面前,你或许会给我一个白眼。”
第一排长椅上,梁迩意听得很认真,也是第一次见Siaves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后来你就一连买了五杯咖啡?”Siaves挑眉反问。
“你不需要一件别人的外套,更不需要别人的搀扶。”
雪天昏沉,寥寥光线从上方的玫瑰花窗溜进,明暗中昭示着天意。
不是一场隆重的婚礼,却是一场郑重不随便的婚礼。
比起Yuuki婚礼的盛况,这几乎能称得上简陋。
但梁迩意想,Yuuki若是在,肯定会同她一样,湿了眼角。
不婚主义的两个人选择迈入婚姻,似乎是推倒心间那堵柏林墙后的庆祝仪式。
看似寻常又平凡的点点滴滴,和那些暂时得不到回报的笨拙行为,以及十数年不改的心意,于彼此而言,比一件高定婚纱,一颗钻戒来的更为沉甸珍贵。
说不明是什么更触动她,从教堂出来到Siaves家小聚时,梁迩意仍旧止不住心口的胀酸。
“这么感动?”
Siaves自如收放情绪,还真不像是刚刚盖章认定在结婚证上的人,还能调笑在逗着猫的她。
“能和爱的人结婚,怎么会不令人感动?”梁迩意坐在矮凳上,柔柔挠着怀里小猫的下巴,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响盖过她囔囔的嗓音,也只有那只猫瞧见她瞳孔未散尽的水雾,“是什么让你打破不婚主义原则的呢?”
乍一看,她是如此的淡然,像是一次和好友的密谈闲聊。
Siaves已经39,不意外一个正当破晓年华的小女孩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就迄今为止的经验分享想法:“当婚姻于你不是制度与枷锁,而是一种舒服状态的时候,那张结婚证就不再是冷冰冰的纸张,而是对幸福的肯定呈现。”
“那…”
灯丘下,梁迩意沉吟了一会,难解的思绪屏成薄薄的一息后呼出,眼里是平静的决议,“感受到足够多的幸福,没有那张结婚证,也是可以的吧。”
碎光漶照,一时间没人注意那道定然立钉在楼梯半中的朗清身形,
那从四肢百骸渗透出的冷意和痹痛,不受控地席卷易逾白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