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当年传给我们兄妹两样东西,是一体裁开的两份宝石做的项链和戒指。”她看了眼自己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我这套是蓝宝石戒指和项链,你爸爸那套是红宝石项链和戒指。”说着,她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红宝石项链,主石是一颗鸽血红,色泽沉润,像凝住了陈年的血光,纯金的底座像龙爪一样抓着那颗宝石,款式是早年的老工,不似时下香江市面上那些张扬花哨的首饰,线条内敛古朴。链子是厚实的铂金链,光泽沉静,看得出被人妥帖收存了许多年,没有一点磕碰划痕。
让叶珊意外的是这颗红宝石上萦绕着丝丝灵气,那是叶芷砚手上那颗蓝宝石上没有的,这是一颗可以收集灵气的天然容器!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叶芷砚指尖轻轻拂过盒沿,声音放得很轻,“这就是你爸爸那一套里的项链,他那天回到家里就是为了拿那枚红宝石戒指,他说让我好好读书,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他还给我带了一份老婆饼。当时,我只顾着听他说话,顾着吃东西,根本没发现他不对劲。”
“他当时说得那么急,他以前回来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回来会等我一起吃饭,聊聊家常,然后第二天才走。当时我要是多个心眼儿,我要是多问几句,也许你爸爸就不会……”话卡在喉咙,叶芷砚说不下去了,只剩沉沉的悔意。这么多年,这个念头反反复复缠在她心上,像一根细刺,时不时就扎一下。
她闭了闭眼,用力压下哽咽,再睁开看向叶珊的时候,神色已经勉强收住,“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怪自己,几乎每天晚上我都在想那天你爸爸说话的样子,越想越不对劲,他那么急着拿走那枚戒指干嘛?他要做什么?我当时哪怕多问一句,是不是就知道了,我就能找到他?结果他,他躺在那么冷的地方二十几年啊……”
字句落下来,像一块浸满冰水的布兜头罩住叶珊。她同叶芷墨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她没见过他的人,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不知道这个爸爸是什么样的,可听见这一句,叶珊也忍不住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眼泪毫无预兆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落。她往前倾了倾身,伸手,轻轻覆在叶芷砚的手背上,哑着嗓子安慰道,“姑姑,这不是你的错。”
她吸了一口气,睫毛湿哒哒地黏在一起,“坏人已经被绳之以法了。”但这句话说出口,她才感觉到有多轻。
她只是绳之以法了一个恶人,但叶芷砚失去亲哥哥的那二十五年,她辗转反侧、自责不已的那些日夜要用什么来补偿呢?
叶芷砚擦了擦眼泪,把盒子合上,拿过叶珊的手掌,把盒子放在了上面,“这条项链和那枚戒指本来就是你奶奶留给你爸爸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了,也算是完成了一桩心愿。不管怎么说,我哥哥有个好女儿,他泉下有知应该会开心的。”
叶珊的手掌收拢,把它按在心口,眼眶又泛起湿意,“我收下了,姑姑。我会好好保管,谢谢你。”
叶芷砚抱住叶珊,摸着她的发顶,怀抱不算紧,是克制又心疼的力度,像把积攒了二十多年、没能给兄长的惦念尽数落在这个遗落在外的晚辈身上。
她的声音贴着叶珊的耳侧,“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
“姑姑,那后来呢?”叶珊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爸爸一点音讯都没有传回到家里吗?
叶芷砚松开手,看着叶珊,叹了口气,“我当时只以为你爸爸是回去工作,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应是有你了,他拿那枚戒指应该是拿去送给你妈妈。当时,我们家很穷,不然他也不会跑去香江打工赚钱供我读书。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妈妈是谁,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爸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信、寄钱,从来没耽误过,但是他走后的一个多月里一封信,一张汇款单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我就开始担心。当时我在读书,我求老乡带我去香江找你爸爸。”
“那时候回乡证很难办的,办了很久,我才跟着老乡到了这里。但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找。我本来想去报纸上发一张寻人启事的,但是我没那么多钱,我就求老乡借钱给我,等我回去想办法还给他,他也同意了。可偏巧呢,我们去报馆的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直直的朝着我们冲过来,当时我都吓坏了,好在跟我一起的老乡拽了我一下,我才没被撞到。但是我们装着钱的包被人抢走了。”
“我们去警局保安,警官说那个地段的古惑仔很多,我们又没看清对方的样子,没办法帮我们找。没办法我跟老乡在香江找了两天,实在是找不到抢钱的小偷,也找不到人帮我们,身上又没钱,只能回去了。”
“后来,我仔细想过,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那辆车明摆着就是冲我来的,那个警员对我也很敷衍,跟我一起的老乡后来也提醒我以后不要再去找我哥哥,他担心我哥哥是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对方不想让我找到他。”
“过了两年,我考上大学之后,我又来过一次,那一次,我出了车祸,人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说着,叶芷砚把发髻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条长长的疤。
叶珊惊得张大嘴巴,方才还浸在酸涩里的心猛地一沉,呼吸都顿了半拍。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落在那道疤痕上,瞳仁微微发颤。
她一下子就懂了。哪里是什么意外车祸。这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叶芷砚找到叶芷墨,这分明就是要杀人灭口啊!
叶珊的声音发紧,带着后怕,“姑姑……,他们连你也没有放过。”
叶芷砚颔首,“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我再也找不到我哥哥了。”她的眼圈儿又红了,但是这次她忍住没哭。
“再后来,我就认识了你姑父,他是军人,我作为军属来香江是要报备的。那之后我就再没来过。但我从来没放弃过找哥哥。直到半个多月前,我看到一本香江的杂志上刊登了讣告,我就联系了叶先生,也就是你的养父。他亲自找到我这里,带着你的DNA原本过来,让我去做鉴定,他又取了我的DNA样本拿去英国做亲缘鉴定。两份鉴定的结果是一样。我才做了报备,赶在周末过来见你。”
叶芷砚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一整块石头终于慢慢挪开。她后背靠在床头上,肩头松弛下来,只是眼底依旧带着倦意,是长年悬着一颗心熬出来的疲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那枚蓝宝石戒面,唇角浮起一点极淡、带着苦意的笑意。不是大喜,是尘埃落定之后,一种安静的释然。
叶珊坐在她旁边,心口一阵阵发沉。一半是动容。原来爸爸为了替她寻亲默默跑了这么远、费了这么多周折。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藏在沉默里的疼惜,这样的恩情她这辈子怕是还不完。
另一半,却是刺骨的警觉。原来真正害死她亲生父亲的人另有其人吗?方耀辉是不是只是意外撞死了她父亲,如果没有方耀辉,那个人是不是会出手?她想起那张照片,她不敢深想。
“姑姑,那你的车祸记录是不是在警局备过案?撞你的人抓到了吗?”她要从这里面去查,查到那个对她家人动手的家伙,把他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