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她声音依旧平静,“你一周回来一次,回来以后也会洗碗,会拖地,会给孩子买东西。可是钱是我在管,账是我在记,哪一笔能省、哪一笔不能省,是我在算。所以你觉得几万不算大。因为攒钱的人不是你,心疼的人也不是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毛衣。领口有点变形,线头松出来一截。
“节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是从我的身上省出来的。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晚饭有时候就是一碗面。一禾的托费涨了,我就少买一件衣服;她要上画画课,我就把头发护理往后推;家里热水器坏了,我先问能不能修,不敢直接换新的。你说几万不算特别大,可这几万,是我省了几百次才省出来的。”
陆承安的脸慢慢红了。不是喝酒的红,是窘迫从脖子往上爬。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沉默了。
林知意看着他的沉默,忽然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像医生终于看清了病灶的位置。她以前觉得陆承安的沉默是温和,是不善言辞,是不想跟她吵。现在她才发现,他的沉默还有另一层意思:他知道自己错了,却不想真正面对后果。于是他沉默,等她的怒气自己熄灭,等事情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慢慢被日子盖过去。
沉默,是他最擅长的一种逃避。
那天夜里,林知意把一禾哄睡后,没有回卧室。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刷手机。厨房灯已经关了,排骨汤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洗洁精的味道,变成一种寡淡的余味。
她打开银行APP,把最近三个月的流水重新看了一遍。房贷每个月固定扣款三千八,物业费和水电费加起来五百出头,一禾的托费两千二,画画和舞蹈课一个月六百。再加上吃饭、加油、日常开销,每个月基本支出一万上下。她的工资加一点课后服务补贴,勉强能覆盖。陆承安每个月转给她四千,之前说是五千,后来降了,说公司绩效不好。那四千块,正好填上房贷和物业费的窟窿。
所以几万块,不是“补上”两个字那么简单。
它是他们家几个月的缓冲,是一禾生病时能不能不犹豫地挂专家号,是她电脑坏了能不能马上换一台,是热水器突然报废时家里能不能不借钱。它是这个普通家庭最后一点安全感。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因为管钱的人不是他。因为他一周回来一次,回来以后洗几个碗,拖一次地,陪孩子玩一会儿,已经足以让所有人说他“顾家”。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一禾抱着毛绒兔子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妈妈,你怎么不睡觉?”
林知意赶紧把手机锁屏,笑了笑:“妈妈在想事情。你怎么醒了?”
一禾走过来,爬到她腿上,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小姑娘身上有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问: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开心?”
林知意愣住。
“什么?”
“爸爸不开心。”一禾抬起头,用五岁孩子特有的直直的眼神看着她,“他在阳台上站好久,然后就不开心。是不是一禾不乖?”
林知意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她的女儿,才五岁,已经学会为大人的情绪寻找自己的原因了。而她这个做妈妈的,竟然到今天才发现。
她把一禾搂紧,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轻声说:“不是一禾的错。爸爸不开心,是因为他自己的事情。跟一禾没有关系。”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她怀里又睡着了。
林知意抱着女儿,在深夜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月亮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只眯起来审视什么的眼睛。
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能让一禾在这个家里学会看人脸色。不能让她的女儿像当年的陆承安一样,在压抑里学会不哭、不表达、不指望。
可是,她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她此刻没有答案。但她知道,陆承安嘴里的“几万”绝对不是全部。因为他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搓膝盖——那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每一次他避开问题,每一次他说“不会了”,每一次他用“怕你担心”替隐瞒找出口时,都是这个动作。
几万,只是她碰巧看见的数字。
没有看见的那些,藏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
她没有惊醒任何人,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晨曦刚起,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排成一排靠墙站着。她站在陆承安那晚站过的位置,想象他低头看手机时那片绿得刺眼的屏幕。
然后她拿起手机,下载了一个股票行情软件。
她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界面打开来,全是陌生的数字和图表。她找到了搜索框,输入陆承安的手机号。她想试试,他会不会用同一组账号。
没有结果。
她不知道他的账户,不知道他的密码,不知道他投了哪些股票,不知道他到底亏了多少。她对丈夫的财务状况,几乎一无所知。
风从阳台吹过来,凉得像一只手贴在她后颈。
林知意攥紧手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