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信的事,陆承安拖了三天。
第一天说工作太忙,晚上回来晚,明天一定弄。
第二天说网站进不去,验证码收不到。
第三天说手机没电,充电器落在公司了。
理由都不大,甚至有点笨。可这些笨理由过去很有效。那时的林知意每次都会想,算了,他工作也累;算了,别逼太紧;算了,男人要面子;算了,明天再说……
她的人生里,有太多“算了”。
算了,别买那件衣服。
算了,奶茶不喝也行。
算了,他一周才回来一次,别因为小事不高兴。
算了,他小时候也不容易。
算了,孩子还小。
算了,家总要过下去。
这些“算了”像一层层隐秘的迷烟,一点一点侵入她的肺腑。
第四天,林知意没有再问。
不是她放弃了,而是她终于明白:一个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不会怕一份征信报告。怕的不是流程复杂,不是验证码收不到,不是网站维护。
怕的是纸上的数字。
下午放学后,一禾有画画课,要晚一个小时接。林知意坐在学校停车场的车里,手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拨出去。
她不敢打给父母。
或者说,她暂时不敢。
上次母亲的反应还在她耳边。
“先别闹大。”
“承安看着不像坏人。”
“男人压力大,也许是一时糊涂。”
“孩子还小,房子怎么办,别人怎么看?”
母亲不是不爱她。林知意知道,母亲爱她。可母亲那一代人的工具箱里,面对女儿婚姻出问题,能拿出来的总是那几样旧东西:忍一忍,劝一劝,别闹大,慢慢过。
这些工具本身不是无用,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起不了任何作用。
林知意盯着通讯录,最后点开“姐”。
林知秋。
比她大四岁,嫁在隔壁县,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姐姐性子从小就比她稳。小时候母亲生病住院,家里人慌成一团,是林知秋把检查单一张张装进透明文件袋,按日期贴标签,再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去问医生。后来父亲摔伤、家里修房、亲戚借钱,也是她站出来,把事情一项项理清楚。
姐妹俩这些年联系不算特别密。不是感情淡,是各自都被生活拽着往前走。平时视频电话聊一禾、聊爸妈、聊八卦,偶尔吐槽工作。至于婚姻里那些讲不清的委屈,林知意很少说。
她不知道怎么说。
说陆承安没打她,没骂她,也不是完全不顾家,可她就是觉得累得像一个人在撑?
说他会洗碗,会拖地,会给女儿买蛋糕,可一遇到真正的大事,他永远躲在沉默后面?
这些话太难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很容易被别人反问:那你还想怎么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数字。
六十多万。
催收电话。
新贷款。
不肯查的征信。
这些东西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知意?”林知秋那边有水声,像在洗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林知意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哑。
“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的水声停了。
只是一个关水龙头的声音,却让林知意鼻子一酸。
姐姐没有问“什么事啊这么急”,没有一边洗碗一边敷衍地听。她把水关了。这个动作很小,却像有人在她往下掉的时候,先伸手托了一下。
“你说。”林知秋的声音稳下来。
林知意开始说。
从一禾生日那天晚上说起。
说她看到陆承安站在阳台上看股票,低声说“怎么又跌了”。
说银行回单,说垃圾桶里的催款碎纸,说他承认一万多,又变成几万、十几万、二十多万。
说母亲劝她别闹大。
说催收电话打到她手机,爆出四万七。
说她在旧手机里发现十二万新贷款,钱流进证券账户。
说他哭着说四十多万,追问下又变成至少六十多万。
她说得很乱。
有些细节反复说了两遍,有些时间顺序颠倒了,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哽住。她不是一个习惯诉苦的人。这些年,她把很多委屈都压在胃里,自己慢慢消化。现在突然要把它们一件件吐出来,像把一箱发霉的旧衣服搬到阳光底下,每拿出一件,都有刺鼻的味道。
电话那头,林知秋一直没有打断。
她没有说“真的假的”。
没有说“会不会是误会”。
没有说“承安看着不像这种人”。
也没有急着骂陆承安。
她只是听着。
林知意说完后,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林知秋开口。
“知意,你现在先别管他欠了多少。我问你三个问题。”
林知意怔了一下。
她以为姐姐会问:怎么会欠这么多?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可姐姐没有。
“你问。”林知意说。
“第一,他有没有用你的名字借钱?信用卡、网贷、担保,任何形式。你有没有签过任何贷款合同?”
林知意的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问题可怕。
而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先围着陆承安转,没有先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先判断这段婚姻还能不能救。
姐姐先问的是:她有没有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