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雪停歇,初夏阳光带来的暖意不足,天亓山上的冷风刮的人止不住打颤。
云庭早已习惯这种寒意,仅套了件外衣便去了后山一趟。
天亓山海拔高千尺,门派活跃多聚集在山腰处,要向后山去需攀登雪山,而后山形势险峻,铁锁连着山峰,山巅寒风阵阵,吹起落路边几朵红梅,洋洋洒洒落到少女飘扬的雪白衣摆上。
天亓山顶的红梅终年不败,被风一吹容易漫天飞舞。
云庭驻足山崖之上,顺着铁锁向下望去,空谷深不见底,红色的花瓣像是一滴血坠入崖底,让人捕捉不到坠崖瞬间。
她迎着风轻点足尖落在铁锁之上,顺着向下的弧度往深处滑去。
云庭早在半年前斩杀兽潮时来过一次,对这儿很了解,落下时还可见铁锁之上血迹斑斑。
她轻松跳到谷底,踩着结冻的河流浮冰,借力向前一跳落到稳固的岩石上。
方才踩着的那块冰瞬间裂开缝隙,一触即破。
云庭没管这些,循着记忆走进面前的单行狭窄小道,这其实是她上次来发现的矿道,并且在斩杀兽潮之余发现内里有极为罕见的铁石,可以用以锻造兵器。
她想着自己的剑碎了,原熹的剑也没了,要找铜式子长老要剑估摸着得被骂几句,连爹爹都没办法护她,只能挖俩块石头用来堵铜式子的嘴。
只是云庭没想到自己钻出小道,却见到了另一位长老。
山崖之下,缝隙透着微弱的光,一位通体雪白的男子侧对着她伫立光区,满肩雪絮,像是一座冰雕那般佁然不动。
下一瞬,一只黝黑古怪的兽状魂体从侧面石壁蹿出,直逼男子。
云庭下意识便凝气反击,反应过来时已然替男子挡祸。
“虚逢长老。”
黑色魂体随着嗓音响起而化作烟雾爆开。
虚逢目光所及之处是深处的石壁,那儿什么都没有,而在听到少女声音时,这座冰雕才活络起来,眼皮一掀侧目看了过来。
他静静盯着她,云庭淡定收束力量,按照礼数对其行了一礼,也暗自透过蒙眼白绫打量对方。
虚逢不仅制服为月白色道袍,连头发和眉睫都是如雪那般,被光照得几近透明,像是一道虚魂。
云庭鲜少见过虚逢,只知道此人是自己爹爹的师兄,也在近期刚知道他对六盒渊冥魂一事有了解。
许是对方修为高深,对视线敏感,虚逢忽地眨了下眼,“门主没教你尊敬师长吗?”
云庭又行一礼,“虚逢长老。”
少女油盐不进,虚逢侧目而视,眸中隐藏着被冒犯后的愠意,可脸上神情还是如画般定格住。
像这类摈弃喜怒形于色的老人,云庭最讨厌猜测他们心思了。
本以为虚逢会有些责怪,可少女等了半晌也只看到他薄唇微启,淡声开口:“我听门主说,你打听了六盒渊炼化魂鬼一事,许是发现了什么?”
云庭直起身子还未接话,面前的男子又动了动身抖落雪絮,踱步到一旁的低矮岩石前,当着她的面撩起衣袍坐下了。
“……”
虚逢抬起眼皮看向她,“怎么不答话?”
云庭站直身子定了定心,“回虚逢长老,我先前去了一趟六盒渊……”
“嗯,这个我知道。”虚逢出声打断她的废话,“门主跟我说过了,其他的呢?”
“…………”
少女的心渐渐沉底,淡声答道:“六盒渊被炼化的魂鬼统称为冥魂。”
“嗯。”
然他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少女下一句话。
虚逢微蹙了下眉,“然后呢?”
云庭平静望着他:“其他的一概不知。”
虚逢身形颀长,端坐岩石之上的高度也只是与云庭视线齐平,但此人周身气场太强,一言一行都带着盛气凌人之势,与她八字不合。
甚至她想通过自己身高丈量他的身长,他还特地坐下,防范之心太重,她不喜欢。
云庭出于礼数便抱拳行礼,抽出一只手指了指虚逢先前凝视的石壁,问道:“虚逢长老还看石头吗?不看的话我能否挖俩块带走?”
这下轮到虚逢哑然,他垂下眼睫,面色沉着,仿佛又变作冰雕那般风雨不动安如山。
云庭见他冷淡不作答复,没多少耐心揣测他的想法,只当做他默认自己的请求。
少女右臂一抬即刻凝结灵气化作灵剑,眨眼之间刀刃削铁如泥,将崖边突出的尖锐岩石削下俩块,捧在怀中,临走前又对“冰雕”行了个告退礼,做全了礼数。
直到云庭回到山崖上也没再看到虚逢搭理自己,这层关系变化对她不算好事,虚逢看起来像是对六盒渊有不少了解,她要想知道些什么也只能问他。
但虚逢岂是宋子筠那种随便套话的类型?说不定她没问出什么,反倒被虚逢看透。
而且虚逢并非她的授业恩师,他的管教属实多余,不如多花些心思教导门下徒弟,别又在下一次问剑比试中输给其他二院。
云庭抱着铁石去了三院,还没走近,远远就见三院门口积雪被铲的堆在路俩边,有早起顺路的弟子堆了几个雪人,但时间匆忙,堆的稀奇古怪,雪人鼻子都歪到太阳穴上了。
云庭路过顺手替它正了个位,踏着青石地板跨过门槛往里望去。
院中很是冷清,只有零星几位弟子睡眼惺忪的在清理院中积雪、擦拭货架。
其中一位男弟子恰巧抬头,正好注意到云庭闷声从右侧檐下走过,悄无声息的像是幻觉,惊的他赶紧抬袖擦拭双眼,反复确认后才惊呼出声:“是云师妹!”
男弟子声音浑厚有力,再加上惊诧的情绪,直接将犯困的其他几位弟子惊醒,纷纷闻声望来。
“我去!是活的云师妹!”
云庭预料到这种结果,选择默不作声继续往庭院拐去,可不过一瞬间的事,她就被那几位弟子包围住。
少女用余光草草扫了一眼,停下脚步面对众人,微笑着开口:“师兄师姐们早上好,我找三长老有些事,不知他老人家现在可在院中?”
男弟子率先答道:“云师妹早上好!师父他老人家刚回来,正好现在大家伙都去用早膳了,院内没其他人,云师妹请便吧!”
云庭向他点头答谢,走出半步路忽地想起些他的长相有些印象,抱着石头又拐了回来。
“这位师兄,冒昧问一句该如何称呼?”
那位男弟子生的憨厚,没成想云庭会主动问他姓名,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指着自己冲少女眨眼,“云师妹是问我吗?”
“嗯。”
“我叫柳志,志向的志。”
少女微微一笑,想起来他是金镜簿子上那位天亓山的师兄,也就是书樾的相亲对象。
“多谢柳师兄。”
柳志目送她缓缓转身,身影逐渐从拐角处消失,茫然摸着自己后脑勺,一转脸就发现自己被其他人注视着。
他满心疑惑刚要说话,可嘴刚张开,又见一人抱着一把银剑从门口冒头进来。
青云唐突与他对视上,但对此地气氛诡异并不惊讶。
“各位同门兄弟姐妹,刚刚我家师妹是不是来过?”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便从柳志转至门口。
“是青云师兄!”
怎么云师妹和二院的人,大清早的往三院跑?他们晨练完都不用吃早饭的吗?
柳志疑惑的指向后方庭院,“青云,云师妹她抱着俩块石头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