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烬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胳膊碰到冰凉的墙壁，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医院的病床上，也不在那条枪林弹雨的小巷口。她在星城，在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是一个被雪藏了一年的十九线小艺人。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苏烬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

距离合约到期还有十天。距离《追光者》配角试镜还有三十个小时。

“小芒果。”

【在呢宿主！】

“帮我调一下华耀传媒高层的资料，今天去解约，我得知道对面坐的是谁。”

【正在检索……已整理完毕。华耀传媒实际控制人为张正华，持股百分之六十七，但日常运营由总经理孙志伟负责。孙志伟，四十二岁，在华耀任职八年，以手段强硬著称。宿主如果要谈解约，大概率会和他直接对话。】

“孙志伟。”苏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翻出原身的记忆——在原身的印象里，这个人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大背头，笑声很大，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一件商品。

【另外，系统检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张正华与时宴的经纪团队有深度利益绑定，华耀去年百分之四十的净利润来自时宴的经纪约抽成。也就是说，原身被拉去给时宴挡枪这件事，大概率是张正华亲自拍板的。】

苏烬正在刷牙，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嘴牙膏沫的女孩，眼神慢慢冷下来。

“知道了。”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也就是说，我今天要去的这栋楼里，坐着两个欠原身命的人。”

【宿主，您打算怎么做？】

“先解约。”苏烬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那张清秀但依然有些苍白的脸，“债要一笔一笔讨，先把自己的自由拿回来，再谈其他。”

她换了一身最像样的衣服——一件没有logo的白色衬衫，一条黑色长裤，都是从原身衣柜里翻出来的，款式简单但干净利落。穿好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

比昨天更像一个要去谈判的人了。

出门前，她拉开抽屉拿身份证，无意间翻到了那本日记。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得起毛边，她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时宴和几个华耀高层在酒桌上觥筹交错，时宴的脸被闪光灯映得发白，笑容完美无瑕。

照片背面，原身的笔迹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我知道真相。我不甘心。”

苏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日记本放回抽屉，关上。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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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城的早高峰一如既往地拥堵。

苏烬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和巨幅广告牌。广告牌上是时宴的脸——某个奢侈品牌的全球代言人，照片上的他微微侧头，眼神深邃，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全世界的温柔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广告牌下方是一行烫金大字：时宴，与光同行。

“与光同行。”苏烬轻轻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踩着别人的尸体走，也算是与光同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大概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感慨道：“这时宴是真火啊，走哪都能看见。我女儿房间墙上贴的全是他，追星追得作业都不写了。”

苏烬没接话。

出租车在华耀传媒大楼前停下。苏烬付了钱下车，抬头仰望着这栋十八层的灰色建筑。三年前原身第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才十六岁，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踏上了通往梦想的阶梯。三年后，这个阶梯变成了囚笼，而她今天来，是为了砸开这道笼子。

大楼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显然没认出她——也是，一个被雪藏一年没有任何曝光的艺人，谁会认识。

苏烬径直走向前台。

“你好，我是苏烬。我来找法务部谈解约。”

前台的年轻女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大概是认出她了，毕竟时宴那场绯闻闹得那么大，华耀内部谁不知道苏烬这个名字。

“苏小姐，您有预约吗？”

“没有。”苏烬笑了笑，“但你通知法务部，就说苏烬来了，他们应该会见我的。”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

“苏小姐，孙总请您直接去他办公室。十二楼。”

苏烬挑了挑眉。

看来昨天刘姐回去之后，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十二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清秀，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上战场前的平静。

电梯上行。小芒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宿主，系统检测到您的紧张指数有所上升，心率较静息状态提升了百分之十六。】

“废话，我又不是去逛街。”苏烬在心里说，“但我再紧张，也比不过原身被他们拉去挡枪时的恐惧。所以——不算什么。”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

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职业装的秘书，见到苏烬，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小姐，孙总在里面等您。”

苏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星城的天际线，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在深色的红木办公桌上。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背头，国字脸，西装革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就是孙志伟。

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苏烬认识的人：刘姐。昨天的那个经纪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有恼火，有忌惮，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苏烬，坐。”孙志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听说你昨天跟刘姐聊得不太愉快？来来来，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咱们自己公司的艺人，什么都好商量。”

苏烬没有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孙志伟的脸，又扫过刘姐的脸，然后开门见山。

“孙总，我今天来，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我的合约十天后到期，我要求如期解约，不续约，不支付违约金。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孙志伟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老江湖，很快调整好表情，把没点燃的雪茄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