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完的第三天,苏挽星发现那十四根茎秆顶端的变化又明显了一些。那一小片隆起的区域比她前天摸到的时候鼓得更高了,像一粒正在充气的囊袋,表面紧绷而微微透亮,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开包裹着它的薄壁,要把它尚未成型的形状摊开来,抖平,晾干,让它第一次被春天看见。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没有具体的念头,只是觉得这个过程比发芽还慢一些,但比发芽更像一件可以等的事。她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去灶房端了一碗粥。粥是红薯熬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暖烘烘的柴火味。她端到西边那片地旁边蹲着喝,一边喝一边看着那排茎秆。头顶的光线正在从清晨的淡白变成上午的浅金,阳光照在茎秆上的角度偏了几分,她能看到茎秆侧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某些叶子背面才有的那种,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晕,像刚被晨露洗过的初绒。
赵虎从牛棚那边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今天穿了一件薄一些的衣裳,领口敞着,像是已经不觉得冷了。他手里没有拿工具,纯粹是走过来的。他没有跟苏挽星打招呼,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也蹲下来,看着那排茎秆。隔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快冒叶了。”
苏挽星没有转头看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才开口:“明天或者后天。”
赵虎“嗯”了一声,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等它们长起来,这一片就好看了。”他的语气像是在替她提前确认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像是在说“我已经看到了,到时候我也会在这里”。说完他站起来回牛棚去了。
苏挽星把空碗放回灶台,经过药草棚的时候柳扶玥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西边那片芽快冒叶了吧?”
“快了。明天或者后天。”
柳扶玥点了点头:“今年开春比去年早,长得应该也快一些。去年那批埋得晚,秋天都过了才刚冒出来。这批根已经在土里待了一整个冬天,等叶片展开之后,会比去年那批长得快很多。”说完她缩回身子继续翻她的药材了。
苏挽星站在药草棚门口又站了片刻。她心里想的是:去年那批树她种得晚,入冬前才刚冒出来。今年这批提前种下去了,根已经在土里待了一整个冬天。等它们开始长,应该会快一些。那明年这批应该就能长得比去年那批更高了。她往灶房走,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她在心里把柳扶玥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两遍——像是站在一扇还没被推开的光门前,等着看它自己透出第一缕亮来。
下午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是去年秋天收的,晒干了存在陶罐里,壳已经脆了,一捏就开。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一只粗瓷碗里,壳堆在脚边。剥了大约小半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地——有一根茎秆顶端的隆起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放下手里的花生,走过去蹲下来。那道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确实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线。苏挽星凑近了些,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浅金色,比茎秆本身的颜色浅一些,像有人用针尖挑开了一小片布。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道细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新叶的颜色——像某种正在被吐出来的、缓慢而坚定的东西,用比呼吸更细的力度,把折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叶片,轻轻展开了第一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