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快了。”
方简没有再说话。苏挽星继续往前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停下来,看到柳扶玥正蹲在药草棚门口,把最后一批收好的药材搬进屋里。她手里抱着几捆扎好的根茎,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碎土和干叶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天,说了一句:“今晚应该会有霜。”她说完转身回了药草棚,把门虚掩上了。
傍晚的时候苏挽星又走进通道。暮色正在从通道两端向中间漫进来,枝条上最后那几片叶子在暮光中泛着微弱的亮色。她坐在长凳上,知道这大概是秋天里最后一次坐在这里了。再过几天,等那几片叶子落完,通道就会重新变亮,阳光会直直地照在青石板上,冬天会正式接管这片院子。她坐在那里,看着通道里那些已经被扫干净的青石板,在暮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老疯子今天没有出来。他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像是他已经对秋天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他出来走过了那条通道,看了那些落叶,说了那句“这些树长得不错”,然后回去了。苏挽星坐在长凳上想着那句话,想着他从这排树种下去到现在终于给了它一句评价。她坐了一会儿,夜风开始变凉的时候站了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树的枝条在暮色中光秃秃地立着,那几片还挂在枝头的叶子正在风里轻微地晃动,像几盏正在被拧到最小的灯,还亮着,但已经快要熄灭了。然后一阵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等了一下,那风比她预想的大了一些,她的肩头被风压偏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肩上经过,带着一整季的重量。她站在门口没有动,风从她身侧穿过去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几声细碎的声音——最后那几片叶子松开了枝头,在风里翻了几个身,落在了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声响。
她站在门口没有转身去看。她停在那里,背对着通道,知道叶片已经落尽了。她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等那阵风完全过去之后,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带上了。
她进屋之后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蓝色的光。她站在窗台前,那两只陶罐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釉色,旧罐的麻绳重新系紧之后,系口贴着罐沿,像一枚收紧了不会再被打开的结。她没有去摸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慢慢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从影子变成一簇深灰色的暗影,然后彻底融进夜色里,像一件正在被收走的旧物。她在窗台前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走开。
夜里她醒了一次,听到窗外有风声,但已经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落叶声响的风了。那阵风更薄一些,像纸页一样拂过屋顶和枝条,声音单调而持续,没有掺杂任何叶片摩擦的杂音。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阵风的声音,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叶子已经落尽了。那阵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通道,穿过院子里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从她窗外的墙根滑过,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还在继续,像一件正在缓缓合拢的外套,正在把院子里最后一点裸露的缝隙也仔细地掖好。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那阵风在她睡着之后继续从北边吹过来,吹过那两排光秃秃的枝条,穿过通道,擦过窗台,然后继续向南,像一列已经行驶了很久的夜车,正在沿着它常年不变的路线,平稳地驶向更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