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星在长凳上坐到了第三炷香,还是不想起来。
这个夏天热得邪门。去年的热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到了下午才让人烦的温度,今年是从早上就开始贴着你,像有人往你后背上糊了一层刚晒热的抹布,揭都揭不掉。她坐在通道里,后背靠着凳面,能感觉到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凉意正在被体温一点点地驱散,但她懒得动。
“你在这坐多久了?”
赵虎从牛棚那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碗沿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苏挽星旁边坐下,也不问她要,自顾自地喝了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嘴唇碰过的那一圈水印在粗陶表面亮了一下。
苏挽星没看他。“你觉得呢。”
“我喂完牛出来的时候你就在这儿了,现在牛都睡了一觉了。”赵虎把碗放在木桌上,“你这架势像在跟这条凳子比谁先烂。”
“它先烂。”
赵虎嗤了一声,没再接话。他在长凳上坐着,那两头牛已经卧在凉棚底下的干草堆里了,尾巴偶尔扫一下,赶走一只还没认清季节的小飞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今年通道里的光比去年亮?”
苏挽星偏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头顶——叶片还是那些叶片,浅金色和银白色交错着,和去年没什么两样。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但赵虎说完那句话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落着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碎光。确实比去年亮一些,像有人把灯拧大了小半圈。她没吭声,也没问赵虎为什么忽然注意到这个。赵虎这个人平时不挑这些细碎毛病的,除非他确实觉得不对劲。
赵虎喝完绿豆汤就端着碗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碗沿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苏挽星还坐在原地,看着那片落在手背上的光斑慢慢移开,沿着她的食指关节滑过去,然后消失了。她收回手,靠在凳背上,没有追着那片光看。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动。
不是因为热,不是因为懒得动,是因为她在等。她在等夏天过去,等秋天来,然后等明年春天再来一轮。但她又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夏天像被人偷偷动过手脚,树冠的光、桌面的木纹、赵虎随口说出来的那句话——她暂时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她站起来,沿着通道走回屋里。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窗台上的两只陶罐还在老地方。旧罐的麻绳被她反复系过之后已经比之前紧了一整圈,新罐的油布边缘翘起来的那个角也没有再扩大,维持在一个不多不少的高度。她没有去碰它们,径直穿过屋子,走进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