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海面上,海船摇摇晃晃。在那桅杆顶上,忽然亮起一团灯火,在黑暗之中异常显眼。
齐玦站在山顶眺望着海面的海船,藏在袖中的手再次紧了紧。
“这万里光果然有蹊跷!”
宁若汐站在山崖边,望着那一明一暗的灯火,瞥了身后之人一眼:“你今日还拦着我,若是白日里被我抓住,晚上便不会放灯火了。”
“白日里抓了,他晚上还如何动手?”
“他动手了又如何?”宁若汐回到齐玦身旁,“我们又上不去望斗,即便知道他在给人递消息,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你说的对。”
齐玦看了一眼身旁带着气的女子,笑道:“奈何不了便不用奈何了,你还是先教我游水。”
“你还有心思游水?”
宁若汐担忧不已,急匆匆地往山下跑,口中嘀嘀咕咕:“得告知江允,让他将人逮了。”
她步履匆匆,还未行走太远,便被追来的齐玦环住了腰:“怎么?如今不仅我得听你的,连江允都得听你的了?”
“我,不是……”
宁若汐听他语气不善,一阵慌乱,缩着头偷看他,借着微弱月光,瞧见了他强压着的笑意,又恼道:“你明知道我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危,却偏偏戏弄我。”
“有我,你担心什么?”
齐玦覆上她的手,将她拽回自己身旁:“人各有其职分,如今你的职分,便是……”
他顿了顿,牵着宁若汐的手冒起阵阵冷汗。他松开她,又无事一般胡乱道:“你说那些海妖都是女子吗?可会有男子?”
宁若汐知道,他嘴上说着游水,可骨子里还是怕的。
她其实也没把握,她很想告诉他,也不是所有出海之人都得会游水,深海之中,会不会的,差别也不大。
“这我可不知道了。”宁若汐摇摇头,想了想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如果女子美丽,男子应也不差。”
“殿下可是想看那美男子?”
“美男子?”
齐玦望着身旁这个胆敢打趣他的女子,抬手拧住她的脸颊道:“你不就是美男子?此前害得我,竟误以为自己心悦男子。”
“殿下你……”
宁若汐没料到他竟然有这般念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被你从鳄鱼潭救回时,曾在迷蒙中瞧见一个背影,黑发如瀑,身形婀娜,似坐在一汪清潭前梳洗。我喜欢,可我却看不见那人的脸,更抓不住……”
宁若汐望着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已瞧见了她,而她却浑然不觉。
“到了。”
齐玦带着宁若汐走了许久,终是到了一处僻静水潭处。他看着眼前澄镜潭水,深吸了一口气,褪下外袍,可两腿却似生根了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宁若汐知道,这对他而言不是易事。她撇下他,挽起纱笼步入潭水试水。此处水深尚可,她是无法及底,可齐玦身量颀长,应不会有碍。
“殿下,”她上了岸,牵着他的手,试着带他步入潭水,“此处无碍,奴婢试过了。”
清凉的潭水才没过齐玦脚面,他便似火灼了般狠狠后退,踉跄跌坐在潭边,冷汗涔涔,呼吸急促。
宁若汐见他吓得失神的模样,知道寻常法子定是无用。
她探头张望,见四下无人,低着头,下定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决心,重返潭水中,也不拽他下水,只独自在潭中戏水。
“殿下,这水好生清凉,舒坦极了。”
她掬起一捧水抛洒,在空中划出点点弧线。那被月光照耀的晶莹水珠四散落下,在水面荡开阵阵涟漪。
“来啊!”
她自水中钻出,露出半截身子,睫羽湿湿地垂着,掀开眼帘望过来的那一瞬,眸子里漾开一层黑亮的水光,向他缓缓伸出了手。水珠自她脸颊滚落,聚拢,最后,顺着她下颌那道漂亮的弧线滴入潭中。
齐玦望着潭水中的女子,淡淡的月光笼在她的身上。她未施粉黛,只绾素簪,却在这一刻,远胜他见过的一切盛装艳抹。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她的脸侧,湿透薄衫紧紧贴在她的身上,泛着月光的水波在她身前轻轻晃荡。齐玦望着她,竟真如那被海妖勾走了魂魄的水手般,明知脚下是深渊,却无法克制地走向她。
一步,两步。
步入潭中,待他回过神,半截身子已没入水中。
呼吸骤然停滞,幼时那被冰凉湖水包裹住的窒息感再次袭来,齐玦似被人捂住了口鼻,双腿一软,身子猛地一沉,坠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