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洪升斗对先知葬礼暨承天仪式的重视,陆弈作为仪式的总调度,将非核心的准备工作尽情分派给裹头军去做。他和他的贴身丑婢拿着罗盘在玉米地里测算了两天的风水方位,让人以焦尸为圆心,以两百尺为半径平整土地。
“先知证道处为圆心,做一个一百二十度的扇形祭场,”陆弈为防裹头兵听不懂,直接用竹竿在焦土里画上两条线,“这两条线各自延伸至两百尺,最后用弧线连起来即可。祭场分为两个主要部分,前部是乐舞区,后部是观礼区,都要留出足够的空间。祭场范围内所有焦炭杂物要全部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黄色泥土。”
在场费力听训的裹头兵眼神里几许暴虐,几许困惑,几许怨恨,却又无可奈何,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只能拿着各自的工具,开始干活。
沈予诺在陆弈耳边悄声说:“这工程量好像很大?”
“大才好,这几个分队的兵,往日里都是冲在抢劫一线的暴徒,气盛力强,最适合干布置场地、修筑祭台这种吃力费时的工作,这样就没时间没精力再去骚扰百姓。”陆弈答道。
沈予诺点点头:“但他们未必服从你的管理。”
“无妨。我又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办事,只要能把他们困一困,耗一耗,制造一些事由,分散洪、于等人的注意力就行了。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这些工作重要至极,不得有误,没做到位要承担后果,”陆弈看向沈予诺,“你的工作才是最关键的,可有信心?”
沈予诺心里并不是十分有底,正不知如何回复陆弈,正好一个裹头兵从旁边经过,她便闭口不答。
裹头兵走远后,沈予诺耳边传来陆弈的轻声话语:“没关系,你尽情发挥,我能给你兜底。”
由于在公众场合,两人是主仆关系,所以陆弈脸上严肃冷漠,但说话的内容却让沈予诺感到柔软温暖。她默默收回视线,以免暴露出太多的钦慕和爱意。
而像采购这样的肥差,陆弈交给了牛墩。
“仪式需要的建材、祭器、祭品、布料等物资,就由你们小队来采办,”陆弈对牛墩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关系到仪式的呈现效果,为了彰显主公不凡的天命气象,所有物料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想必县城的资源大半在咱裹头军各分队的手里,你可奉命调取,不必拘泥。只要将仪式办得体面、隆重,就是主公帐下第一功,以后委以重任不在话下。”
牛墩接到这活儿简直不敢相信,喜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别说以后委以重任这样的好事了,就是在采办的过程中,都能“奉命”捞到数不清的好处!
听听陆弈怎么说的,“务必优质、精美、完备、丰足,不必拘泥,要办得体面、隆重”,这给了他多少操作空间,就是他自己昧下来谁又能说他什么!他这种边缘人物,能得到这种好差事,靠的就是陆弈的有意提拔。
“副军师,我替弟兄们感谢您的栽培!我们一定为您、为大首领好好办事!”牛墩点头哈腰回道。
于进的心腹潘虎干了两天不想干了,跑去和于进抱怨:
“军师,你知道吗?姓陆那厮,让我们分队去白水河南岸捡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按图纸要求镶嵌在那祭场上!那祭场得有三亩地吧!这是人干的活吗!累死累活找颜色符合的鹅卵石,还要大老远搬运过河,还要按要求排列、固定这些破石头,拼出图案!这不为难我们吗!那厮还威胁,说什么图案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是用以引导、承接天运的,不得出错,否则严惩!真他娘的……”
于进只能安抚道:“咱军中都是坦荡男儿,没陆狗那种装神弄鬼的腌臜货色!他是唯一腆着脸奉承大首领能当皇帝的人,把大首领哄得五迷三道的,大首领现在坚信这事,愿意配合他搞这种把戏,咱做属下的,也只能听之任之。不过这种事情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仪式一完,就是陆狗死期!”
于进和洪升斗告状说陆弈胡乱委派任务,搞得军中异议沸腾,陆弈倒是从容解释:
“主公明鉴!在下只是伪朝一个小小孤臣,本来只有死路一条,却承蒙主公信任,提拔至副军师之位,在下对主公只有感恩和报效之心!
在下对军中的利益关系一无所知,做事用人只问是否对主公有利。谁更适合做,谁做了更好,就让他去做,仅此而已。为了主公大业,在下不怕得罪人,只知任何人的蝇头小利,都不能和主公的大业相提并论!只要我等齐心合力,助主公顺利承接天命,那主公得益,便是我等得益!何必鼠目寸光,为自己多干一些少干一些斤斤计较?!”
这解释很得洪升斗的心,即使许多小头目和士兵对任务不满,也只能心里暗骂,不得不去执行。由于陆弈还会每天检查,大家也不敢明着怠工。
一日,洪升斗和于进饮酒听曲,玩乐正酣,于进突然说:“大首领,您就不觉得这副军师来历不明,居心可疑吗?”
洪升斗一听于进又来质疑陆弈,潜意识就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天命,便不高兴道:“又怎么了?堂堂一个县令,也叫来历不明?”
于进见洪升斗面色不悦,只好小心地说:“副军师不是本地人士。”
“不是本地的有什么奇怪?这当官的不就是调来调去的吗!”
“据小的打听,副军师是从周边县城逃难过来的,以前完全没当过官,是那个权阉家族把他弄上县令之位的。”
“所以呢?”
“小的之前以为他可能在任上积累了一些仪式经验,毕竟官府有专门的礼仪班子嘛,或许他真的会这个。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而已,和咱们也没什么两样。他能办什么仪式啊!他真的懂吗?大首领您想一想,承接天命,多么重大的事情啊,阿猫阿狗都能干吗?他只是嘴皮子利索一点,只是个骗子!”
“乡野村夫?你是说他是乡巴佬?你看他像乡巴佬吗?”洪升斗哼了一声。
“……看起来是不太像,但他的经历就是这样……”
“你就是觉得我不可能当皇帝是吧?!”
“不不不,”于进见洪升斗瞪眼了,赶紧说,“您当然可能当皇帝,但这仪式……咱应该找一个有资格的人来办!”
“谁?你吗?”
“不不不!”于进赶紧否认,他不懂这种繁缛的东西,而更重要的是,谁都能看出洪升斗就是个土匪头子的命而已。当皇帝?别开玩笑了!如果于进来操办这事,日后洪升斗受挫,怪他仪式没办好,他才不想背这锅。为这一时半刻的权利,没必要。但他又实在受不了陆弈做戏卖弄。于是他把县里寺庙的主持、观里的道长“请”到府上询问,人家全都噤若寒蝉,忙说不会,生怕被委以重任。正规的找不到,又去找神婆神棍,然而命要紧,他们也不接活儿。所以陆弈这职务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能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