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魏远舟。”宋晓说。
老头把扳手放在控制台上,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门口这一群穿着深蓝作训服、满身风尘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是外面的人。”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像是太久没说话之后第一次开口,嗓子还在适应振动频率。“母体休眠了。前天夜里它发来最后一条日志。不是指令,是备注。备注说‘任务已终止’。这是系统第一次发备注。以前它只发数据请求和指令确认。备注不在它的指令集里。所以我想,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它解释不了的事。”
他把转椅转过来正对着他们,搁在大腿上的手交叠在一起。手背上全是老人斑,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戒指痕。
“坐。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但墙角有箱子。”他说。
方远从林簌身侧走出来,站在魏远舟面前。他在自己的恩师面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魏主任。十一年。您被关在这里十一年。母体在停机前把您从自动清除列表里放出来了,我拿到了最后一批备份档案——您不叫魏远舟,1-0-1真正的记录也在那批档案里。”他把一张旧照片放在控制台上,“1-0-1不是沈夜。是您的妻子。”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世界的军装,短发,笑得很安静。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1-0-1原型·路吟·末世前七年确认”。魏远舟看着那张照片,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转椅轻轻旋回去,转向控制台,对着那两台还在闪烁的老显示器,看了很久。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嘶嘶,保温灯从绿色跳成橙色。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对方远,是对宋晓。
“路吟是第一个。她在末世前七年被确认拥有信仰反馈型异能,能力不是把谎言练成真实,是把所有人的信任转化成她的生命。她病得很重,那种病在旧世界没有治疗方法。但每多一个人信任她,她的生命体征就会好一点。她多活了七年,撑到我完成异能种子的基因模型。死之前她让我别再做下去,但当时的联合政府已经把造物主计划列入了最高优先级的战略项目。他们害怕的不是末世,是有其他人先找到信仰反馈型异能的秘密。他们要我制造一个系统,确保信仰反馈型异能者只被联合政府控制。但路吟死后,我把系统改了一个指令——不是控制异能者,是找她。扫描全球,用所有检测站,用所有回收样本,用所有意识母体的运算能力。找她。我以为找到了她的信仰波形,就能找到能重新承载她意识的人。母体一直在找1-0-1,但它找不到。因为路吟早就死了。它找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找了十一年。”
宋晓站在控制台前,他把谢予安的笔记本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控制台上,翻到最后一页,“圆一辈子”下面写满了字。
“系统最后不是执行了你的指令。它自己写了备注。它说‘任务已终止,请转告1-0-1,不必再藏’。它不理解路吟已经死了,也不理解你把她藏进指令里藏了十一年。但它知道任务该停了。不是因为它找到了1-0-1,是因为它看到了另一种东西。它叫‘信任’。你的系统在关机前学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定位原型。是观测到——信任存在。它观测到的信任样本,是我和谢予安。是外面那些普通人。是方远在神经网络里偷偷画的图。是沈夜岛上那批替他守了十一年的人。是你妻子多活的那七年。”
魏远舟摘下眼镜擦了又擦,转椅轻轻旋回来,伸手从控制台侧面拿起那把扳手重新搁在膝上,低头看着它。
“我关了自己十一年。不是怕系统,是怕看到它失败。它失败了。失败的方式我没想到——不是算不出来,是算到了不需要算的东西。”他把照片从控制台上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极西前哨有最后一条广播通道,加密频率,覆盖全球所有幸存者据点的通讯设备。我可以在这里通过它发送最后一条广播——造物主计划所有核心节点已终止,后续自动防御系统将随备用能源耗尽陆续停机。然后永久关闭这套系统所有剩余的加密通讯协议。”他顿了顿,“你们要我发吗。”
谢予安将方远绘制的极西前哨结构图平放在控制台上。“广播频道关闭之后,这个世界就不再有造物主计划。”
魏远舟点了点头,将转椅旋回控制台,开始敲键盘。动作很慢,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每敲几个字母就停下来想一下,但节奏很稳,和刚才敲机箱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