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彻夜不休的流水线终于停了机。
机器刺耳的轰鸣声骤然褪去,厂房里只剩闷热的塑胶气息。熬完一整个通宵,所有工人都卸下工装帽子,满脸倦容,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往外走。
林舟混在人流里,眼底压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双腿站得发酸。连续十几个小时机械重复的工序,早已磨得人身心俱疲,可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没有半点麻木颓败。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是老王。
四十多岁的男人,脊背已经微微佝偻,脸色蜡黄得吓人,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他习惯性揉着酸胀的腰,走到林舟身边,语气带着疲惫的感慨:“小林,真佩服你们年轻人,熬通宵都不吭声。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林舟侧头看向他,轻声回道:“王叔也是硬扛。”
“没办法,扛不住也得扛。”老王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夜班补贴多二十块,一个月多熬几个通宵,孩子的生活费、家里的药钱就凑出来了。我没本事,只能靠熬时间、熬身体换钱。”
说话间,年轻的阿杰从两人身边匆匆走过,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他昨晚干活全程摸鱼,此刻依旧精神散漫,随口插了句嘴:“王叔,你就是太较真了。打工而已,何必玩命?该偷懒偷懒,该请假请假,把身体熬垮了,挣再多钱也没用。”
老王只是摇头叹息,无言以对。
林舟心里一清二楚。阿杰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得过且过。可老王肩上扛着一整个家,妻儿老小都是软肋,他没有半点偷懒和懈怠的资格。
这一间宿舍十二个人,来自天南海北,挤在方寸之地,干着同样的活,却背负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回到拥挤嘈杂的集体宿舍,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烟草味,闷热又压抑。
下夜班的工友们彻底松懈下来,有人倒头就睡,此起彼伏的鼾声瞬间填满房间;有人戴着耳机刷视频、打游戏,喧闹的声响不绝于耳;还有人凑在一起闲聊八卦,吐槽着厂里苛刻的规矩和微薄的薪资。
所有人都在抓紧休息、消遣摸鱼,消解通宵的疲惫。
唯独林舟没有。
他太清楚这里的规则,也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工厂流水线最磨人的从不是劳累,而是日复一日的重复,会慢慢磨掉人的野心、思考和棱角,让人彻底安于底层,认命沉沦。
他见过太多进厂几年的年轻人,最初也心怀不甘,最后却被流水线同化,最终一辈子困在方寸工位,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简单洗漱过后,林舟避开喧闹,坐在床边,拿出枕头下的笔记本和习题资料。窗外天光微亮,光线昏暗,周遭人声嘈杂,他却心如止水,专注地翻看知识点、整理笔记。
上铺的阿杰翻了个身,低头看见这一幕,顿时满脸不解,压低声音调侃:“舟哥,你真是卷王啊!熬了一整夜不睡觉,搁这儿看书?在厂里拧螺丝,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纯属白费功夫。”
林舟笔尖未停,淡淡开口:“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
“想太远了。”阿杰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敷衍,“我们这种没背景、没家底的普通人,进厂打工就是命。再努力、再学习,还不是照样守着流水线?不如及时行乐,过得舒服点。”
林舟没有争辩。
夏虫不可语冰,身处不同境遇、不同心境的人,本就无法共情。阿杰选择躺平摆烂,是他的人生;而自己选择淤泥蓄力,是自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