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包里摸出手机。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我和穆尔在车站外面的停车场等你,接你回家。」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被仁王握住的手抽回来。
可我的手才刚动了一下,仁王便像早就察觉似的,反而轻轻收紧了手指。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唇边仍旧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像在说——现在才想松开,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我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回复妈妈。
「我和同学在一起。」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后,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让ta一起来我们家吃晚饭,小结交到新朋友,妈妈很开心哟。」
小结。
仁王显然也看见了这个称呼。
他微微挑了下眉,侧过脸看我。
“原来你妈妈这么叫你。”
“……不许学。”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你想说。”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邀请,像是完全没有半点犹豫。
“我很乐意吃晚饭,piyo。”
“你不要擅自决定。”
“可是阿姨邀请我了。”
“她只是客气。”
“那我更应该礼貌地接受。”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电车抵达车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随着人群下车,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快到出口时,我看了一眼仍旧被他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手指。
“仁王。”
“嗯?”
“可以松开了。”
他垂眼看向我。
我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
“我不想让我妈妈多想。”
仁王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松开了手。
不是忽然放开,也不是带着不满地抽离。
只是指尖慢慢滑开,像是把选择重新还给我。
“好。”
他应得很自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被松开的那一瞬间,我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我们并肩走到停车场。
妈妈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副驾驶旁边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向我,脸上带着很柔和的笑。
“小结。”
“妈妈。”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我身旁的仁王身上,眼睛微微亮了亮。
“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仁王已经很礼貌地微微欠身。
“阿姨您好,我是仁王雅治。突然打扰,十分抱歉。”
他收起了平时那种散漫的语气,连姿态都变得端正许多。明明还是那张狐狸一样的脸,却意外地显得可靠。
妈妈笑意更深。
“小结的新朋友很帅气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妈妈……”
仁王却神色自若,认真地回答:“谢谢阿姨夸奖。”
妈妈被他逗笑了。
穆尔坐在驾驶座上,也转过头来,用不太熟练的日语和仁王打了招呼。仁王同样礼貌地回应,语速放慢了些,既不会显得刻意迁就,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仁王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妈妈很自然地问起学校的事。她没有像普通家长那样盘问成绩,反而问仁王平时参加什么社团,周末是不是也要训练,东京有没有常来。
仁王回答得滴水不漏。
“最近加入了弓道部,不过以前一直打网球。”
“网球?”妈妈像是来了兴趣,“小结以前很少提运动社团的朋友。”
“因为我平时看起来不像会认真运动的人吧。”仁王笑了笑,“所以她大概还没习惯。”
“你确实不像。”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藤原同学,这时候不是应该替我说两句好话吗?”
“可是你上弓道部也经常逃。”
妈妈轻轻笑出声。
仁王叹了口气,语气却很从容:“看来我在阿姨面前的形象已经被你毁掉了。”
“是你自己造成的。”
“那我之后努力挽回。”
他答得太自然。
自然到妈妈从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
我立刻看向窗外,假装没有察觉。
一路上,妈妈和穆尔聊起附近新开的面包店,又问仁王有没有忌口。仁王说自己不挑食,只是运动量比较大,所以吃得会稍微多一点。
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他喜欢吃肉。”
“是吗?”妈妈笑着说,“那今天正好。”
回到家后,妈妈一进门便把手提包放到玄关柜上,转头对穆尔说:“那今晚做牛排吧。四人份。”
穆尔很爽快地点头,挽起袖子去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处换鞋,忽然有些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仁王真的来我家了。
而且还是在昨晚被迹部吻过、今天又被仁王牵着手之后。
这发展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仁王似乎看穿了我的僵硬,换好拖鞋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放心,我会表现得像个普通同学。”
我抬头看他。
“你最好是。”
他弯起眼睛。
“至少在阿姨面前。”
妈妈已经从客厅探出头来。
“小结,带仁王君去洗手吧。晚饭很快就好。”
“知道了。”
我把长笛盒放到客厅角落,带仁王去了洗手间。洗手台前的灯光很亮,镜子里映出我们并肩站着的样子。
仁王低头洗手,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明明刚才还一副得逞似的样子,这会儿又真的像第一次来同学家做客的普通高中生,连擦手时都安静得过分。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这么乖?”
“不是你说让我表现得像普通同学吗?”
“普通同学不会这么游刃有余。”
“那我紧张一点?”
他说着,故意把肩膀绷直,表情也变得一本正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你还是正常一点吧。”
“我现在就很正常,puri。”
我们回到餐厅时,牛排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餐桌被妈妈布置得很好看。白色瓷盘、银色餐具、烤蔬菜和沙拉都摆在中间,穆尔正端着煎好的牛排从厨房出来。他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
可我却觉得恶心。
餐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轻松。
妈妈显然很喜欢仁王,问了很多学校里的事。仁王也难得收起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回答得礼貌又周到,偶尔还会故意把话题绕到我身上,让妈妈笑得很开心。
穆尔坐在妈妈身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起来仍旧温和。
可我总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轻,像一根细细的刺,藏在皮肤底下。每当妈妈低头切牛排,或者转身去拿东西时,穆尔的视线就会落到我身上。
停得比正常交谈更久一点。
久到我能察觉。
却又短到无法指责。
“小结今天穿裙子很好看,是我帮忙挑选的。”他忽然说。
妈妈笑了起来:“是吧?我和穆尔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她平时总是不肯好好打扮。”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一下。
“很适合她。”穆尔继续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长辈随口夸奖晚辈。
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仁王坐在我身旁,切牛排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
妈妈没有察觉,只把酱汁递给我:“小结,蘑菇酱。”
我伸手去接。
穆尔却正好把沙拉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结,多吃一点蔬菜。”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回。
导致我必须触碰到他的手才能稳稳拿住盘子。
我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穆尔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因为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举动足够让我不舒服,也知道什么样的举动在妈妈眼里只是“关心”。
所以他总是停在那个刚好无法被指责的位置。
仁王忽然伸手,接过那只沙拉碗,放到自己和我之间。
“我也想吃一点。”他说,“可以吗?”
穆尔看了他一眼。
“当然。”
仁王笑了笑,低头替自己夹了沙拉,又顺手夹了一些到我的盘子里。
“你下午练了那么久,应该也饿了吧。”
我怔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看我,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切牛排。
可他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我这边挪近了一点。
不明显。
却刚好挡住了穆尔看向我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