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君,今晚的宴会你必须参加。”
电话那头传来柳生比吕士一贯平稳的声音。
仁王雅治靠在沙发里,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他刚刚拿下大满贯的赛后采访,他却连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不去。”
他说得很淡,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柳生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连语气都没有变。
“赞助商点名希望你出席。你刚拿了大满贯,这种场合不可能完全推掉。”
“那就说我累了。”
“我已经替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仁王君。”
“嗯?”
“今晚宴会上,会有一个你想见的人。”
仁王晃着水瓶的动作停了一瞬。
可很快,他又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想见的人。”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
那短暂的沉默反而让仁王皱了皱眉。
过了片刻,柳生才低声说:
“不去的话,你会后悔的。”
仁王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已经被挂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重复着“大满贯冠军”“职业生涯巅峰”之类的词,热闹得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仁王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唇边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时,仁王雅治原本正准备离开。
这种场合他向来不喜欢。
香槟、寒暄、赞助商恰到好处的恭维,还有那些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祝贺,都让人疲惫。
直到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接下来,有请今晚的特别演奏嘉宾——长笛演奏家,藤原结衣小姐。”
那个名字落下的一瞬间,仁王的脚步停住了。
宴会厅里响起礼貌的掌声。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
藤原结衣穿着一身深蓝色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灯光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她手中的银色长笛上。她比记忆里更加成熟,也更加安静,眉眼间少了少女时期那点懒散的随意,却多了一种让人无法轻易靠近的从容。
仁王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了下去。
掌声、交谈、酒杯相碰的轻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边。
藤原结衣。
她真的回来了。
音乐响起时,仁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那是一首他并不熟悉的曲子,可第一个音出来的瞬间,他还是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技巧。
而是因为那种感觉。
像很多年前的月光下,她站在半山腰的路边,为他一个人吹奏《牧神笛》。风吹过树叶,她闭着眼,长笛声从夜色里浮起来,轻得像一场不敢惊动任何人的梦。
而现在,她站在无数人的目光里。
不再躲闪,也不再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音色清澈、稳定,像一只终于飞到高处的鸟。
仁王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笑意还没有到眼底,心口却先疼了起来。
原来这些年,她真的一直在往前走。
原来只有他,还被留在九月最后一天的那间教室里。
演奏结束后,掌声响起。
藤原结衣放下长笛,向台下微微鞠躬。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像所有成熟得体的演奏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
直到她看见人群里的仁王。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不会发现。
可仁王看见了。
她握着长笛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那层从容像被什么轻轻敲开了一道裂缝。
隔着人群、灯光、掌声,隔着他们错过的许多年。
仁王看着她,慢慢弯起唇角。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因为很快,几位宾客便围到了藤原结衣身边。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胸前别着主办方贵宾的徽章,举止得体,笑容也恰到好处。
“藤原小姐,今晚的演奏非常精彩。”
藤原结衣微微颔首。
“谢谢。”
“我母亲很喜欢长笛。”男人笑着说,“如果藤原小姐之后有空,不知道能否请你来家中演奏一场私人沙龙?当然,酬劳方面不会让你为难。”
这句话说得很礼貌,却依旧带着一种习惯性居高临下的从容。
像是在邀请,也像是在购买。
藤原结衣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近期的演出安排已经排满了,恐怕没有办法答应。”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藤原小姐刚回日本,应该也需要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今晚在场的人,大多对艺术都有兴趣。”
他说着,从侍者托盘中取下一杯香槟,递到她面前。
“赏光喝一杯?”
藤原结衣垂眼看了那杯香槟一瞬,没有接。
“抱歉,我不喝酒。”
她拒绝得温和,却没有留下可以继续劝说的余地。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仁王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而现在,她已经能独自站在这些人中间,带着得体的微笑,把所有不舒服的靠近都轻轻挡回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仁王的心口还是有些发沉。
因为她越是从容,就越像是在告诉他——这些年里,她一定已经独自面对过很多次这样的场合。
这时,另一位年长些的女士走上前,笑着替男人打圆场。
“藤原小姐这样年轻,就已经能在欧洲巡演,真是难得。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英国?”
藤原结衣微微一顿。
“是。”
“那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女士语气亲切,话里却带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一个年轻女孩在国外打拼,总归不容易。现在回日本发展,是准备长期留下吗?”
这个问题一落下,藤原结衣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很快,她重新抬起头,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还在考虑。”
“那可要好好考虑。”年轻男人又接过话,“日本的音乐市场和欧洲不同,有些机会,光靠演奏能力是不够的。”
他说得含蓄,却足够让人听懂。
仁王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正要迈步,旁边却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藤原小姐今晚已经很累了。”
迹部景吾端着香槟走近,语气平静,却轻而易举地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各位想谈合作,改日联系她的经纪人比较合适。”
年轻男人看见迹部,神色微微一变。
“迹部先生。”
迹部淡淡点头,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艺术不该被过于急切的寒暄打扰,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优雅,语气也并不重。
可周围几个人都识趣地笑了笑,很快便借口离开。
人群散开后,藤原结衣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
迹部看了她一眼。
“这种场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擅长。”
藤原结衣淡淡笑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已经进步很多了。”
“拒绝别人倒是进步了。”迹部说,“只是脸色还是很差。”
藤原结衣没有回答。
而仁王就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迹部自然地替她解围,也看见藤原结衣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胸口某个沉寂了很多年的地方,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算疼。
却足够让他想起,原来这几年空白的时间里,有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
很多她经历过的场合、见过的人、被迫学会的从容,和他都没有关系。
仁王垂下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再抬头时,藤原结衣正好越过迹部的肩膀,看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于是,三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在明亮的宴会厅里撞上。
周围仍旧是香槟、笑声、得体的寒暄和悠扬的钢琴声。可那一瞬间,藤原结衣却觉得所有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看见了仁王。
成年后的仁王雅治。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银白色的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或许是常年征战赛场的缘故,他的肩背比少年时宽了许多,西装线条被撑得利落而漂亮。
他站在人群边缘,唇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仍旧是那个什么都能用一句玩笑带过去的人。
可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九月最后一天的教室。
想起自己走向门口时,曾经回头看过他一眼。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很短暂的离开,以为至少还有机会解释,至少还有机会说一句“等我回来”。
可是没有。
那扇门关上以后,她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教室。
而仁王就站在现在的她面前,像是终于从那扇门后一路走到了这里。
迹部最先察觉到她的失神。
他微微侧过脸,看了仁王一眼,又看向藤原结衣。
“看来不用本大爷介绍了。”
藤原结衣没有立刻回答。
仁王却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某段被尘封许久的旧时光上,逼得藤原结衣无处可退。
直到他停在他们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成年后重逢时最礼貌、也最残忍的距离。
仁王垂眼看着她,唇角轻轻扬起。
“藤原小姐。”
这个称呼落下时,藤原结衣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甜腻的“结衣”。
而是礼貌、疏离、恰到好处的“藤原小姐”。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仁王。”
只是两个字。
仁王眼底的笑意却微微顿了一下。
迹部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很清楚,有些话不是他能替谁说的。
可他同样没有离开。
因为藤原结衣站在他身侧,而仁王雅治站在她面前。多年过去,这样的画面竟然仍旧让人想起高中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胜负心。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时间会等人,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办法靠近她,以为离别最多只是暂时。
后来才知道,有些门关上之后,真的会让人隔着许多年才能再见。
“刚才的演奏很好听。”
藤原结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在半山腰的路上,仁王也曾这样笨拙又真诚地夸过她。
他说不懂音色,也听不出来难不难。
但他听见她的笛声,就不想走了。
藤原结衣低下头,声音很轻。
“谢谢。”
仁王笑了一下。
“现在倒是很会说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