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长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身上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正低头看着手机。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抬起头。
隔着一层玻璃,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终于推开门。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每往前走一步,心脏便跳得更重一些。等我真正站到她面前时,原本准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忽然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小杏。”
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坐吧。”
语气很平静。
我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生走过来询问,我随便点了一杯红茶。等人离开以后,我们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橘杏低头搅动着咖啡。
金属小勺碰在杯壁上,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声音。
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对不起。”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却没有抬头。
“嗯。”
只是一个很轻的回应。
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小勺。
“老师说你转学的时候,你的东西都还留在教室里。”
她看着杯中的咖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课本、练习册,还有抽屉里没吃完的零食。”
“我那时候一直觉得,你过几天就会回来拿。”
我的手指慢慢蜷紧。
“可是后来,东西都收完了,你也没有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我。
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我去过你家。”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门锁着,窗帘也拉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有回复。”
“最开始,我很担心你。”
“后来……”
她垂下眼。
“后来我也有一点生气。”
我看着她,眼泪一点点涌了出来。
“小杏,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我怔住了。
橘杏握着咖啡杯,指尖微微泛白。
“你今天会坐在这里,就说明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只是等得太久了。”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当年班导把我叫出去,是因为穆尔已经到了学校。”
我慢慢将那些事情说了出来。
临时办理的转学手续,被换掉的手机,无法登录的账号,还有第二年病逝的母亲。
橘杏一直没有打断我。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听到母亲去世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后来,一直都是那个穆尔在管着你?”
“嗯。”
“包括你和谁联系?”
“包括所有事情。”
橘杏低下头。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说:
“原来是这样。”
没有质问,也没有追问。
只是这句话落下来时,她眼底的泪终于跟着掉了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是不愿意让我看见。
“我以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你生病了,出了意外,或者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也想过,也许你已经不想再见我们了。”
“没有。”
我立刻摇头。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垂下眼,唇角勉强弯了弯。
“不过,好在……坏人已经死了。”
橘杏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没有怀疑,却仍旧隔着许多年没有被填补的空白。
我低下头,打开随身携带的手袋。
钱包夹层的最里面,放着一张被透明薄膜仔细包好的照片。
我将它取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橘杏的目光落了下来。
那是高中修学旅行时,在京都拍下的合照。
照片里的我们站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
她挽着我的手臂,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被她拉得微微侧过身,手里还握着刚买来的御守。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边缘也留下了被反复拿取过的痕迹。
橘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嗯。”
“这些年一直带着?”
“我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我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刚到英国的时候,我把它夹在乐谱里。”
“后来怕被发现,就藏进长笛盒的夹层。”
“每次搬家,我都会把它带上。”
橘杏伸出手。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透明薄膜,便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因为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很开心。”
“每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拿出来看一眼。”
“我怕时间太久,连自己都忘了,原来我也曾经每天去学校,和你一起上课、吃饭,放学后在街上乱逛。”
我抬起眼,看着她。
“我也怕自己忘记,我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橘杏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眼泪忽然砸在照片的透明薄膜上。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这个人……”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哽咽。
“既然一直记得……”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抱住了我。
“小杏……”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她将脸埋在我的肩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
“我真的等了你好久。”
我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
“不要再说了。”
她抓住我背后的衣服,肩膀不断发抖。
“回来就好了。”
只是这几个字,却让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我们在咖啡店里抱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久到这些年横在我们之间的距离,终于一点点缩短。
橘杏从我怀里退开时,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京都合照,低头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先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
“抵押。”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模样。
“等我确定你真的不会再突然消失,再还给你。”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笑了。
“好。”
我们重新坐下。
咖啡和红茶都已经凉了。
橘杏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又抽出纸巾擦了擦脸。
“你的新号码发给我。”
“好。”
“住址也要。”
“好。”
她看了我一眼。
“以后出国演出,记得告诉我。”
我认真地点头。
“不会再让你找不到了。”
橘杏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落在我们中间空了许多年的位置上。
她重新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
“剩下的事情,慢慢告诉我吧。”
“嗯。”
“时间还长。”
我看着她,眼眶又一次发热。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相信。
我们真的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