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六分。
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不是小杏。
是她先生发来的。
——进展很顺利,医生说状态很好。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仁王坐在我旁边,见我脸色缓下来,也跟着放松了些。
“还好吗?”
“嗯。”我低头看着屏幕,“她很努力。”
仁王没有说什么,只把手里的温水递给我。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
冬雨还在窗外下着,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产科楼层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人分不清时间,只觉得这一夜被拉得很长。
我又给小杏发了一条消息。
——杏,我等你。
——等你们两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依旧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现在应该没有力气看手机。
可是我还是想发。
就像她凌晨三点多只发给我那句“结衣酱,你醒着吗”一样。那时候她不是需要我立刻解决什么,她只是需要确认,在这个疼痛又害怕的夜里,有一个人知道她正在努力。
我坐在长椅上,手指慢慢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橘桔平从电梯方向走过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肩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大概是来得太急,围巾甚至没有系好,只松松挂在脖子上。
可是他的表情很稳。
太稳了。
稳到让人一眼就看出,他其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小杏呢?”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立刻站起来。
“已经进去了。刚才她先生发消息说,医生说状态很好。”
橘桔平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有再继续。
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我,看向产房方向。
那扇门关着。
明亮,安静,隔绝了里面所有声音。
橘桔平看了很久。
久到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仁王站起身,很自然地把位置让出来。
“橘君,坐吧。”
橘桔平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仍旧看着那扇门。
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小杏就不会害怕一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杏。
她总是说起哥哥时一脸理所当然。
“我哥啊,虽然看起来有点凶,其实很好说话的。”
“我哥很可靠啦。”
“我小时候摔倒,都是他背我回家的。”
“我哥以前管我管得很严,但是没办法,谁让他是哥哥呢。”
那时候的小杏说这些话时,语气总带着一点嫌弃,又带着谁都听得出来的亲近。
我以前很羡慕过。
羡慕她有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抱怨、可以随便撒娇、也可以在出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哥哥。
而现在,那个哥哥站在医院走廊里。
没有大声询问。
没有慌乱失态。
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把所有担心都压进了沉默里。
过了一会儿,橘桔平终于坐下。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交握在膝前,指节却用力到微微泛白。
我看见了。
仁王应该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递了一罐过去。
橘桔平接过,低声说:
“谢谢。”
罐身冒着热气。
他却没有立刻打开。
只是握在手里。
“她给你发消息了?”橘桔平忽然问我。
我怔了一下,点头。
“嗯。三点多的时候。”
“她没发给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可我心里忽然轻轻一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那不是疏远。
也不是不信任。
小杏只是在最害怕的时候,下意识选择了一个可以让她哭、让她软弱、让她不用立刻变成“橘家的妹妹”“即将成为母亲的人”的对象。
橘桔平看着手里的咖啡,低声说:
“她从小就是这样。”
我抬头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真的害怕的时候,反而不会先找我。”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
“她小时候摔倒,膝盖流血,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把裙子往下拉,怕我看见。”
我安静下来。
橘桔平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心疼到了很深的地方。
“后来我还是看见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不痛。”
“明明眼泪掉得比谁都厉害。”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小杏一直是这样的。
她可以很明亮,很热闹,很像什么都不怕。
可越是重要的人,她越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不是不想告诉你。”我轻声说。
橘桔平看向我。
我认真说道:
“她只是太在意你了。”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受。
我忽然明白了这种感觉。
被最亲近的人保护在她的坚强之外,当然会心疼。
橘桔平低下头,终于打开了那罐热咖啡。
却只是握着,还是没有喝。
仁王靠在旁边的墙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医院走廊里只剩下雨声、脚步声,还有远处护士推车经过时很轻的轮轴声。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小杏的先生出来了一次。
他脸色有些白,眼睛却是亮的。
“医生说还要再等等。”他说,“但是情况很好。”
橘桔平立刻站起来。
“她怎么样?”
“很疼。”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但她还在骂我。”
橘桔平愣了一下。
“骂你什么?”
“骂我刚才握她手握得太轻,说我没有诚意。”
我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开,忍不住笑了一声。
橘桔平也怔了两秒。
然后他终于很轻地笑了。
那是他来到医院以后第一个真正像笑的表情。
“那就好。”
“这样算好吗?”小杏的先生苦笑。
“她还有力气骂人。”橘桔平说,“说明状态不错。”
仁王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橘家的判断标准还挺特别。”
橘桔平看他一眼,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她从小就这样。”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小杏的先生看着他。
“她说……哥来了没有。”
橘桔平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像是没听清。
“什么?”
“她问你来了没有。”对方声音也低了些,“我说来了,她就说——”
他停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那就好。”
走廊里安静下来。
橘桔平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看见他握着咖啡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小杏知道。
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来。
知道哥哥会在外面等她。
也知道,只要他来了,她就可以安心一点。
哪怕她没有第一时间发消息给他。
哪怕她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喊疼。
可在最重要的时刻,她还是会确认——
哥来了没有。
橘桔平低下头。
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了一点。
“告诉她,我在。”
小杏的先生点头。
“好。”
他转身回去之前,橘桔平又叫住他。
“还有。”
“嗯?”
橘桔平看着那扇门,声音很稳,也很轻。
“告诉她,不用逞强。”
“她已经很厉害了。”
小杏的先生眼眶更红,点了点头。
门再次关上。
橘桔平重新坐回长椅。
他没有再说话。
可他整个人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绷紧了。
我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小杏仍旧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