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陶纾跟在李曼曼身边送走画展最后的客人。
黄太太亲昵地拉着陶纾的手说:“ 小纾有空常来我家玩,归棹很喜欢你的画呢,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一定有话聊。”
陶纾还没说话,李曼曼便先替她答应了下来:“好呀,小皑现在忙着公司的事,小纾刚回国,也没有什么朋友,正好让归棹带她玩玩,省得好好的小姑娘却天天闷在家里。”
送走了黄先生和黄太太,陶纾的心却绷得更紧了——硬仗还在后头呢。
果然,车门合上的瞬间,李曼曼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不满:“你看你,平时那么会说,今天怎么清高起来?怎么,黄董的公子配不上你?”
陶新回在一旁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机关了灯,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光稍稍地映入车内,衬得陶新回和李曼曼的脸色彩斑斓。
——像是陶纾画鬼的时候最喜欢调的色彩。
陶纾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低声开口:“黄太太未必有这个心思,况且她的儿子……”
这话让李曼曼满心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不由道:“这倒是……”
李曼曼的语气松了几分:“黄太太当年小三上位,带了个私生子。要不是原配的儿子实在扶不上墙……万一哪天大公子开了窍,黄家还不一定轮到谁呢。”
顿了顿,李曼曼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陶纾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不过今天那位沈董倒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我看他对你也颇有好感……这种草根出身的最喜欢出身富贵的大小姐了,小纾,你觉得怎么样?”
沈初屿……
陶纾的心一痛。
恍惚间,时光在褪去,夜色变得明亮车水马龙的嘈杂被清爽的夏日清风代替,出现在陶纾眼前的不再是令她窒息的母亲和继父,而是那个夏日,明媚了她整个世界的沈初屿。
青涩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羞涩,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他全程低着头,却说出了陶纾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陶纾同学,我们在一起吧。”
蝉鸣混合着清风,绘出世界上最绚烂的色彩。
“我问你话呢!”
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一瞬间,明媚夏日褪去,灿烂骄阳蒙上暗夜的天幕,蝉鸣沉静成低沉的机械轰鸣。
陶纾沉默片刻:“我又不是大小姐。”
长长的指甲戳中陶纾的额头,李曼曼恨铁不成钢:“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
陶纾发现,她有些无法反驳这些话。
即便她忘不了自己的生父,即便她对陶新回只叫得出陶叔叔,但不可否认地,陶新回这些年对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真的很好。
一盒就要花掉生父一个月工资的颜料,陶新回一箱一箱地给她买;
绘画补习班一个月要花掉生父半个月的工资,陶新回直接给她请了家庭教师;
高中时读的私立学校、为她请的英语与意大利语家教、为了让她一次过不耽误时间送她去澳洲考IELTS,更别提这些年衣帽间都塞不下的名牌衣服包包首饰,还有银行卡里按月打的生活费与一张没有限额的信用卡……
这些年陶新回在她身上花的钱从不逊色于陶皑,说陶新回对她不好,陶纾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
但……
她真的好羡慕陶皑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而她……只是个包装精美的礼物。
陶纾讷讷:“陶叔叔,我没有那个意思……”
陶新回掀了一下眼皮:“曼曼,你也不要太苛责小纾了……年轻人嘛,都向往自由恋爱,觉得爱情才是人生的一切。”
这些话陶新回说的语重心长:“但是小纾,以后你就会明白,叔叔都是为你好。你追求艺术,但艺术是什么?没有金钱的铺垫,艺术一文不值。没有陶家给你铺路,你的画五十块一幅都卖不出去。不嫁给一个有钱人,你的艺术连让你填饱肚子都做不到。”
陶纾的脸色难看起来,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的陶叔叔,你都是为我好,小纾很感激你的。”
车厢内陷入沉默,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映得陶纾面色沉沉。
车子驶入静谧的别墅区,停在陶宅大门前。几人依次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宅邸,餐桌上早已备好了晚餐。
陶皑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看新闻,一旁则坐着略带拘谨的陈雯雯。
见到几人回来,陶皑坐着没动,陈雯雯却瞬间起身,冲着陶新回扬起甜甜的笑容来:“舅舅,你回来了。”
陶新回有些意外会在家里见到陈雯雯,但他只是笑道:“雯雯来了,吃饭了没有,留下来一起吃吧。”
陈雯雯顺杆上爬:“那就谢谢舅舅了,我今天正好没吃饭。”
陶新回第一个坐上了主位,李曼曼坐在他旁边,紧接着是陶皑慢吞吞地将笔电放在茶几上,坐在了陶新回的另一侧,陶纾还没来得及坐下,陈雯雯便抢先坐到了陶皑的身边。
陶纾一顿,坐在了李曼曼身侧,正对着陈雯雯。
陶新回仿佛没有看到餐桌上的暗流汹涌,一脸温和地问:“雯雯,最近怎么样?在报社做得还开心吗?”
陈雯雯笑容明媚,一点看不出之前在画展上的阴霾:“挺好的,舅舅,还得感谢舅舅给我这个机会,不然我怎么进得去棱镜这种体量的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