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沈初屿早已做好陶纾说不出来什么好话的准备,但当他真的听到陶纾说了什么之后,他还是被陶纾的话刺得心口都在发疼。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初屿觉得每个字都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提起洛言做什么?”
这真的是一个沈初屿一点都不愿意提起的名字——鬼知道当他从Lighthouse那边拿到了Lighthouse中国分部对影项目manager的简历的时候,他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Lorian·Valenti,洛言·瓦伦蒂,和Lighthouse最大股东同一个姓氏。
而简历上的那张脸更是沈初屿几乎可以说是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个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单膝跪地向陶纾求婚的愚蠢黄毛。
三年前的沈初屿拿着自己的竞赛奖金转了两班航班并一次火车,才千辛万苦地来到佛罗伦萨。
彼时的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T恤,脸上还有长久赶路的风尘仆仆,手中提着大大的行李,在佛罗伦萨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只希望此刻不论哪路神佛,能够保佑他见到他的爱人,在异国他乡。
最后神佛听到了他的祈愿——没过多久,他就见到了陶纾。
只不过,那时的陶纾在被人求婚。
她依旧那样漂亮,比上一次见她更漂亮了。
两年前的那个暑假,陶纾还像一朵未曾盛开的花儿,穿着最简单的小白裙,扎着高高的高马尾,偶尔散下黑色的长发,甜美得像是高高的月光。
但两年过去,她和以往判若两人。
她穿上了之前沈初屿从未见过她穿的黑色长裙,裁剪有型的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腰肢,在月光下泛着光的裙摆无声地表明这是一条多贵的裙子。
她烫了卷发,甚至还染了色,几缕浅绿色的挑染在黑色长发中若隐若现,衬得她像是暗夜中的精灵。
甚至她的脸上还化了淡妆,让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不像两年前那样一看就是个孩子。
脚下也从平底鞋换上了高跟鞋,长长的高跟衬得她脚踝白皙而纤细,在月光朦胧下,完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现一个照面就让沈初屿的心中升起了距离感,这些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发生在陶纾身上的变化,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的陌生与疏离。
沈初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T恤甚至领口都变了形,胸前的印花也被洗得支离破碎,脚上的鞋因为27个小时的风尘仆仆沾染上了灰尘,他还没有时间去擦,况且鞋面上穿出来的折痕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他的行李不多,黑色的行李箱上却满是因为托运而产生的划痕,双肩包还有一个米老鼠的补丁——
那时他小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书包,家里又没钱再买一个新的,于是重病在身的沈旧海拿着针线一针一针给他缝上了这个补丁,曾延下班回家还说沈旧海一个大男人,针线活却做得比她这个女人还好。
恍惚间,沈初屿想到,他的T恤是打折时九块九抢的,牛仔裤是清仓价,29.9,脚上的这双鞋子贵一点,是沈旧海去世之后,因为家中没了给他买药的开销,条件反而好了一点,曾延便给他买了一双打折的牌子货,一百二十块,沈初屿从没穿过这么贵的鞋子。
他浑身上下加一起不到二百块,还拎着商场打折九十九块的破旧行李箱和一个好多好多年都不舍得扔的双肩包,可陶纾呢?
她的身上挑挑拣拣也找不到只值两百块的东西吧。
她的裙子几千块都算可以随时扔掉的便宜货,她的首饰随随便便就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她看起来像是和沈初屿生活在两个世界。
而她面前单膝跪地的那个男人呢?
沈初屿不认识他身上的西装的牌子,但他知道那样合身的西装几千块肯定下不来,他还能看到,这么远的距离,远到陶纾都没办法给他一个眼神的距离,他却能看到那个男人手中的戒指闪耀的火彩。
陶纾的手中是他省吃俭用一个月可能才买得起的红玫瑰花束,面前是他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的宝石戒指,阶级的鸿沟犹如银河一般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陶纾的那边是纸醉金迷衣香鬓影灯火闪烁,沈初屿的这边是无尽的黑暗与贫穷。
远处的灯光照耀在陶纾和那个黄毛身上,十一点的夜晚,他们的身影却那样清晰。
可慷慨的灯光却吝啬地不肯照耀在他身上半分,他浑身上下连同廉价的行李都隐藏在阴暗的角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贪婪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像个跳梁小丑。
沈初屿第一次如此直面这个现实。
陶纾会怎么看他?
他转机27个小时,一路风尘仆仆,陶纾看到了他,是会感动于他27个小时的日夜兼程,还是会嘲笑他竟然连一张直飞的航班机票都买不起?
她看到他的身影,是会感动于他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见他,还是嘲笑他如此狼狈竟也妄图夜莺只对他歌唱?
沈初屿不敢再想下去。
自卑促使他掉头就走,不敢回头。
纵然很久之后他已经知道陶纾和洛言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想起多年前那晚受到的屈辱,沈初屿还是被气得脸色发青。
“你为什么要提起他?是后悔了吗?后悔当初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陶纾闻言却扯出一个冷笑来:“你也知道他向我求过婚?”
她声音讥讽:“你知道得可真多。”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沈初屿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焦虑,“难道你还打算瞒着我?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我知道怎么了?影响你去找这个小白脸当备胎了吗?”
陶纾反问:“你现在和我追忆往昔,是不是想着靠我帮你稳住洛言,好继续让你去拉Lighthouse的投资?”
沈初屿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你就是这么想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