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蹲下身,目光落在画布上那只青绿色的鹿身上——从鹿角到脊背到四蹄,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才抬眸:“你画的?”
陶纾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这里的青绿,佛罗伦萨没有人会用这种颜色。”
他指了指画面上的山林:“这是中国传统绘画里的石青和石绿,对吗?”
陶纾没想到会有人认出来,愣了一下:“……对。”
“还有这只鹿。”他的目光落在鹿的眼睛上,“它不快乐,对吧?”
陶纾说不出话来。
她画那只鹿的时候画了整整三周,鹿的每一个眼神她都在镜子里反复看过。
但这个小老外说得对,这只鹿不快乐。
因为画它的人已经忘了什么是快乐。
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多少钱?”他问。
陶纾报了一个数,是她算了很久的最低价格,刚好够下个月的生活费和颜料钱。
洛言挑了挑眉,问了一个让她愣住的问题:“这么便宜?”
然后他说:“这幅画值得比这更多。”
他付了比她要价多三成的钱,说:“如果你还有画想卖,可以来找我。”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和她露在风里的一截手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收回目光离开了。
陶纾攥着那沓钞票坐在长椅上。
夜风还是冷的,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身体竟然是热的。
后来她把画卖出去的钱,每个月都寄一份给曾延,剩下的精打细算,刚好够自己活下去。
那些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变成了知微系统的第一行代码,变成了对影园实验室的第一块砖。
——如果没有洛言,她连那些钱都省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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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言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三文看了一眼沈初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总,之前……对影的进度报告我整理好了,实验室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数据标注那边陶顾问也……”
“那些先放一放。”吕九歌直接打断了吕三文的话,“洛言先生,我直说了——你说要延迟打款,什么意思?”
洛言放下咖啡杯:“字面意思。对影项目的进展比预期慢,Lighthouse需要看到足够多的阶段性成果才能拨下一笔款。”
“慢?”吕九歌声音都高了,“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你说慢?”
“我知道你们很努力,”洛言依旧不紧不慢,“但努力和成果是两回事。”
“那你说清楚,什么叫阶段性成果?”
“比如……”洛言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陶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比如让对影系统能跑通第一组完整的真迹比对数据。不是单幅画的测试,是一整套流程跑通。”
“这不可能!”吕三文第一个反对,“真到了这一步,对影都可以说是开发完了。”
可面对吕三文的话,洛言却直接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等你们准备好新的进度报告,我会重新评估拨款的进度。”
吕三文:“???”
吕九歌:“???”
在吕九歌快要吃人的目光中,洛言走到门口,侧过身,朝陶纾的方向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地说:“Filomela,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
陶纾:“……”
……
门关上的时候,吕九歌把笔摔在了桌上:“什么东西!”
吕三文叹了口气:“你冷静点……”
“他拖的是钱!”
吕三文当然知道那是钱。
对影需要很多的高尖端设备,这些设备本身就是天文数字,每个月的折旧额都要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么大的缺口,国博兜里掏不出子儿,深度想象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耗,看着每个月的研发费用计入当期损益,把深度想象的利润拉低了一大截,吕九歌都急得嘴里起泡,吕三文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所以,他们很需要Lighthouse的资金支持。
吕三文转头看沈初屿:“沈总……”
沈初屿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留下一句“这件事我去解决”,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陶纾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几秒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出去。
……
她到的时候,沈初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沈初屿回答就推开了。
沈初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背影带着几分萧瑟。
“你在生气。”陶纾说。
沈初屿没有回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转身看我?”
沈初屿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暗沉沉的。
“公私不分、以权谋私……”他咬着牙说,“你的旧情人给我下马威来了。”
陶纾刚想解释,却又听沈初屿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陶纾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