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董鄂夫人在府里核账时,算盘都打得噼里啪啦,那几年她也跟在额娘身边认真学过。但宜妃显然不是真的让她越俎代庖去核实翊坤宫的出入,只要无功无过也就是了。
澜沛的目光在每一项记录中扫过,将上面的记数估成整数算了个大致,再算尾数,最后与海棠的结果对照了一下。
好像哪里不太对?
澜沛微微蹙眉,她不敢大意。这回她在心里铺开一张白纸,所有的数目都化为了格式严谨的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的竖式计算如流水般印在白纸上,进位退位借位……每一项都一一核对,落在某一处记载时,她终于确认了问题所在。
账册被她恭恭敬敬地双手呈回,斟酌着分寸回话:“娘娘,奴婢看过,炭火这一项有些对不上,”她停顿了半息,“如今已过立夏,宫里炭火无非是用在了小厨房和茶房。但奴婢瞧着,似乎是春初时才有的明细,许是下面人抄写时出了岔子?”
宜妃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澜沛会看账,或者说,她非常确信澜沛管家核账的本事。像她们这样的出身,学着如何执掌一座府邸或一处宫室的运转,是满族姑奶奶比骑射还重要的基本功。哪怕是她那个娇纵的侄女儿,养在她宫里时再如何不情愿,不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福嬷嬷学怎么看账。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脑子转得这么快,这等心算能力在爷们儿中都算是佼佼者,比起她那个钻钱眼的儿子怕是也不遑多让。
而且回话的分寸也十分周全,不卑不亢,既不过多显露自己,也不畏畏缩缩。宜妃有些恍惚,她像这丫头这么大的时候,性子可比她急多了。
起先她只是觉着这丫头是个合格的嫡福晋人选,现在看来,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你倒是心细,”宜妃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欣慰,账册兜兜转转又回了海棠手中,“海棠,叫人再去核对一下。”
“娘娘谬赞,奴婢不敢居功。”
待海棠退下后,宜妃放下茶盏随意地靠着引枕,凤眸微垂,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护甲,片刻后才侧首问福嬷嬷:“说起来,上次老九请安,是不是送了几匹料子来?”
福嬷嬷长得面善,是从宜妃入宫时便陪在身边的老人儿,资历颇深,连海棠和张起用都敬她三分。此刻正站在宜妃身边含笑回话,“娘娘好记性,那批料子是爷的商队在江南织造采办的实地纱。奴婢记得,有一匹湖色的,娘娘还没上过身呢。”
“那颜色太鲜亮,本宫这年纪哪穿得了这个,你去库房取了来,”她目光又笑意盈盈地落在澜沛身上,“还有匹雪青色的芝麻纱,眼看着入夏了,正好给你裁件氅衣。”
“娘娘厚爱,奴婢不敢领受……”澜沛连忙跪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你受得起,”宜妃打断了她的推脱,笑得甚至有点慈爱,显然今日这一出是真的搔到了她的痒处,“况且那些料子放着也是放着,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你年轻,那颜色穿着再合适不过了。”
“娘娘……”
宜妃不耐地挥了挥手,倒不是生气,只是她性子爽利,最不惯这些绕来绕去的推诿之词:“行啦,本宫让你收着,你收着就是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在本宫这里住了这些日子,总不好叫你连件新衣裳都没得。”
澜沛垂着眼,知道不能再推辞下去,更是被宜妃那句“一家人”惹得心头一跳,只得老老实实谢恩:“奴婢多谢娘娘赏赐。”
候在一旁的曲莲机灵地扶着她起身,刚巧福嬷嬷捧着那两匹纱踏进殿里,呈到澜沛面前。澜沛象征性地用指尖浅浅拂过,手感的确细腻,与她往日所见不可同日而语,这样一匹纱,在寻常人家怕是能赶上一年的花销了。
她转过脸冲着宜妃笑言几句,“这样的好东西,也就是娘娘宫里才有。”
宜妃哼笑一声,“老九那孩子,旁的本事没有,寻摸这些稀罕物件倒是在行,你习惯就好了。往后他再送来什么,你若是瞧着喜欢,就尽管拿去用。”
澜沛没搭腔,只是清浅地笑着,装得一派温婉乖顺。
宜妃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子的话,不过是问她在偏殿可还住得惯,饮食合不合口味,缺什么东西不曾。这些澜沛倒是很坦诚地一一答了,宜妃确实在日常上待她处处周到细致,吃穿花用无一不妥帖,样样都是比着正经格格来的。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本以为是海棠回来了也没在意,但突然听出前院宫女洒扫的声响貌似停住了,紧接着,张起用那标准尖细的太监嗓在门口响起。
“奴才给九爷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