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帝赐婚的圣旨已下,婚期既定,太子又被紧闭在东宫,应执一朝得势,如此一经转圜,众朝臣不得不多想一步,哪怕是太子,这储君之位也不是既定。
全府上上下下眉开眼笑,谢氏更是如同请佛一样把穆云心迎进门,一改往日的刻薄嘴脸,嘘寒问暖地嘱咐人伺候她。
自穆云心被请出了正阳殿,宋元帝那一句传礼部尚书入宫,她就知此事已无转圜之地。
她如坠冰窟,连对于旁人的庆贺声都无心去应和,径自往自己厢房里走。
虽是当着穆葛的面亲自定下,但该有该有的规仪一个不能少。宋元帝拟定圣旨,由内务府转给礼部,再正式通知尚书府指婚,穆葛跪听圣旨,身着朝服接旨,内务府负责纳币之事。
因着婚期排得近,府内府外都在紧锣密鼓地张罗,试婚服、祭祖、忙得一日也不得闲。
穆云心浑然置身事外一般,不悲不喜,要试衣她就配合,要祭祖也不声不响,她身处局中,却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自处。
前世...应怀安好像从未被关入冷宫之中,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她想不明白,若说这一世有所不同,但她阴差阳错认亲回京、嫁给应执又是板上钉钉之事,但又不似完全一样,至少前世她不曾和应执有这些牵扯,宫内局势亦不是这般。
她透过窗格,看向泛黄的枝叶,她还能逃吗,现在倒无人拘着她的自由了,可若她此时逃了,抗旨欺君,整个尚书府的人都难逃其咎,她虽然并不在乎那些微乎可微的血缘亲情,但到底府中人都是无辜的,还有小舟。
看她跪拜在牌位前,迟迟不动,小舟轻唤了她一句:“姐姐?姐姐,快给母亲敬香。”
穆云心这才回神,将香插入香炉中,慢慢起身。
“姐姐,你还是不想嫁对么,要不我们逃走吧。”这几日小舟看着府里喜气洋洋,上上下下披红挂彩,这抹色彩却唯独照不到她,可喜气本该来自于她。
穆云心不曾想,她和小舟不过才见几日,算不得相熟,倒是他能最先点破她的境遇,她笑着摇摇头,难得有一丝打趣他的心思:“之前是谁闹着想来京城看看,怎的,当了这几日的小少爷,就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我若知道当初入京,会让你这么为难,打死我我也不想凑这个热闹,”小舟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只贪恋着荣华富贵,又禁不住王爷的威吓,是我无能,是我害了你。”
生怕他再冲动,穆云心扯着他的衣袖,拉开他:“我没有怪你,若我当初认定自己无法转圜,也不会答应回京,只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力所不逮,不是你的错。”她复又安慰他,“好好学本事,若有朝一日,我不想在王府呆下去,到那时你再带我离开如何?但你可得能胜过王府里的亲兵暗卫。”
小舟郑重地点点头应下,独自在心中暗暗发誓,殊不知这只是穆云心怕他冲动行事,给他一个念想。
祭拜完母亲后,赵管事便又风风火火地跑向院内。这几日送贺礼的帖子收得穆葛手软,之前的库房摆放不下,还特意腾出一间厢房,专门存放。
谢氏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又是哪个府里来人了?”
“老爷,夫人,是臻穆公主。”
?
两人一齐从座位上站起,一个应执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怎么又来个公主,这臻穆公主被陛下软禁于皇宫中,她,这是偷跑出来了?
赵管事粗喘着气:“是臻穆公主派人送来的贺礼。”
谢氏白他一眼:“你可吓死我了。”
应萱宁自上次在宫中同她匆匆一见,又知晓在正阳殿所发生的事,当做画本子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仅送来贺礼,还附上一封信笺,大意是宫内日子太过无聊繁琐,若穆云心得空,一定得去宫内陪陪她。
自她及笄后,宁死不要驸马,同宋元帝大闹一场后,便被久久关于宫内,她将宫内所有有姿色的亲卫全收入麾下,彼此聊以慰藉,在京城中无人不知,但陛下都眼不见为净,旁人更不敢言语。
谢氏知晓尚书府能有今日,全赖着穆云心,更何况她不日将嫁入王府,顾忌着她夫家的颜面,她亦不好克扣,这几日贺礼凡点了她的名的,全送入她闺房中。
穆云心将公主的信妥善收好,转身回自个的小院里,还未绕过连廊,便听得赵管事又来通传:“晋王殿下到。”
婚期定于八月二十五,成婚前夕,宫内事务繁多,按理应执该无暇分身,但他特意登门拜会,还请穆葛允他带穆云心出府一趟,保证在戌时前将其送回。
生怕她不应,穆葛亲自来后院寻她,穆云心本意自是不愿去,可她转念一想,她这方无法抗旨不尊,但如果能说通应执,让他放弃呢,虽然渺茫,但尚可一试。
由着婢女稍作梳妆,在众人欣慰的目光中出了府。
应执坐于马上,墨发高束,身着竹青色纱罗长袍,质地轻薄如蝉翼,他单手执辔,衣袂带风,俨然一副风流相,身侧另有一辆马车为她而备。
她收回视线,踩着脚蹬上了车,因着她带了府里的几名亲卫跟随,倒并不害怕他会做出逾矩之事。
马车最终停在城郊之外,月色窥人,四下除了他们的人马,再无旁人。
穆云心下了马车,看向他:“王爷,你明知我不愿...”
“今日,我们不谈那些,”应执遥望着水面,温声打断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湖面上倏而飘来一盏烛灯,慢慢地,花灯越来越多,如星子散落其中,水光潋滟,影影绰绰。
天上月落于水中,水中星泛于舟上。
他侧首回望着她,湖中烛光照映他半边,倒影在他的眼眸中忽明忽暗,俊逸不凡,一双狐狸眼含笑:“今日是你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