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蒙,破晓的微光浅浅漫过京城街巷,浓重的晨雾还未彻底散尽,将整座西城笼在一片柔和的青白氤氲里。偌大的早市尚且沉寂,摊贩们未曾尽数开张,沿街商铺门板紧闭,唯有零星几家老牌早点铺率先掀开木门。
厚实的蒸笼层层叠叠码在檐下,滚烫的水汽源源不断蒸腾而起,化作团团洁白白雾,顺着微凉的晨风悠悠飘荡,漫进幽深曲折的巷弄,揉碎了晨间的清冷,添了几分市井烟火暖意。
小西城衙门的后院静得只剩风声。
王若愚从值房简陋的木板床上起身,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慵懒。叠被方正如豆腐块,线条规整利落,这是她刻入骨髓的本能习惯。前世常年身处万众瞩目的顶级舞台,极致的自律早已融进血肉,经年不改,哪怕穿越至此、身居陋室、沦为底层小捕快,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与克制,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她俯身掬起一捧微凉井水洗脸,洗去隔夜沉倦,眉眼瞬间清亮通透。抬手将乌黑发丝尽数绾起,稳稳塞进捕快制式帽中,仔细拽平衣襟衣领,整理好一身规整公服,确认装束无半点疏漏后,抬手推门,踏入微凉的晨色之中。
院里的老孙头早已起身。
他是这方小院子里起得最早的人,年岁渐长,睡得浅、醒得早,日日天未破晓便已起身。此刻正坐在那把瘸了一条腿、常年凑合使用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粗瓷茶缸,慢悠悠望着天边渐亮的鱼肚白,神色恬淡,一身看透世事的松弛通透。
听见推门的轻响,他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淡无波,随口发问:“今天去哪查案?”
“柳树巷。”王若愚脚步微顿,嗓音清冽平稳,不带半分疲惫,“再走访一遍失踪绣娘陈杏娘的邻里,细查遗漏,看看能不能摸清她当日离去的去向。”
老孙头抿了一口温热粗茶,茶缸沿抵住唇角,沉默片刻,没有应声,也没有劝阻。
王若愚抬步将要踏出院门之际,他苍老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再度响起,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沉淀多年的阅历通透:“你昨日纠结的那道诡异纹路,我夜里躺着无事,反复琢磨了许久。”
王若愚脚步一顿,顺势回身,慵懒倚靠在木门框边,姿态松弛随性,没有半分办案的紧绷拘谨。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清俊淡然,眼底藏着静待真相的沉静。
“缠枝符这类阴邪纹样,从来不是单人可成的东西。”老孙头放下手中茶缸,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虚画一圈,动作缓慢凝重,“镇物、封物、锁运、锁人,这类秘术符纹,向来需要双人配合,缺一不可。一人执笔绘纹定形,一人诵咒引气入符,两道工序相辅相成,少了任何一环,纹样便是死纹,毫无效用。”
他抬眼,目光沉沉望向王若愚,点破关键:“之前那处空宅院墙的纹样、失踪嫁衣上的拓片纹路,同源同宗、手法一致,足以证明执笔绘符的是同一人。可引咒成事、催动秘术的,却是另有其人。”
王若愚眸色微凝,轻声追问:“另一人是谁?”
“谁让你彻查此案,谁便是背后之人。”老孙头语气平淡,字字诛心,没有多余赘述,点到即止。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幽深,暗藏层层玄机。王若愚静静看了他两息时间,眼底情绪不露分毫,没有接话辩驳,也没有追问深究。她心底已然掠过无数揣测与推演,却不急于定论,转瞬转身,迈步走出院门,踏入晨间街巷。
此时的柳树巷,已然褪去拂晓的清寂,渐渐热闹起来。晨间的烟火气层层叠叠漫开,远比暮色时分更有人情暖意。赶路的挑夫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步履匆匆穿梭街巷;井边围聚着晨起洗衣的妇人,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清脆错落,溅起的细碎水花落在青石板上,被渐盛的晨光映得晶莹透亮。
昨日走访过的那户院门依旧紧闭,朱漆门板斑驳老旧,透着寻常市井人家的朴素。王若愚抬手轻叩门环,两声轻响过后,昨日那名半老妇人推门而出。看清来人是她,妇人紧绷一夜的神色骤然松弛,眼底藏着几分释然与急切,显然是等候许久。
“姑娘你可来了。”妇人侧身将她迎入院中,双手不自觉反复搓揉,神色焦灼又忐忑,显然是攒了一夜的线索,不吐不快,“我昨夜辗转反侧,一宿没睡踏实,想起一桩怪事,必须告诉你。”
王若愚缓步走入简陋堂屋,身姿松弛,神色沉静:“你慢慢说。”
“杏娘失踪那天清早,我亲眼看着她出门。”妇人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当日细节,一字一句仔细复述,“她都走出巷口了,不知怎的,又突然折了回来,急匆匆冲进屋里翻找许久,最后从箱底翻出一卷皱巴巴的旧纸,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才再次动身离开。”
“旧纸?是什么模样?”王若愚精准捕捉关键信息,轻声追问。
“没有封皮,边角全都卷翘磨损,看着放了许多年,破破旧旧的,看着半点不值钱。”妇人仔细回忆,语气带着几分当时的费解,“我当日还随口问了一句,这般破旧废纸,留着作甚?她只淡淡回我一句——‘不是人,是东西要。’”
“不是人,是东西?”王若愚低声复述一遍这句话,心头疑点层层叠加,零碎的线索开始隐隐串联。
“正是这句原话。”妇人眼底浮出后怕,连连点头,“我当时只当她连日赶工绣活、心神疲惫,说话颠三倒四,便没往心里去,也没细问缘由。如今人凭空失踪,再回想这话,只觉得通体发寒……她那日出门前,分明就知晓前路诡异、暗藏凶险!”
王若愚心底一道灵光飞速闪过,念头隐约成型,却并不急躁定性,只是暂时将这份揣测妥善搁置,继续稳步求证。
“陈杏娘平日里性情如何?与巷中邻里来往多吗?”
“性子闷得很,安分寡言,终日闭门刺绣,极少出门串门,和邻里交集寥寥。”妇人摇了摇头,随即想起一事,补充道,“也就巷西隔壁的老秀才,为人温和儒雅,家中藏书字画颇多,杏娘偶尔会去他那里借些旧式纸样、临摹纹样,算是她唯一的往来之人。”
得到关键线索,王若愚微微颔首,谢过妇人的据实相告,转身走出院落,径直走向巷子西侧的民居。
西隔壁的院门虚掩着,微风轻拂,门板轻轻晃动,透着几分清冷寂寥。王若愚抬手轻轻推开木门,院内景象尽收眼底。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脊背,低头整理晾晒了一夜的旧书古册,指尖轻轻拂去书页浮尘,动□□惜至极。
听见院中的动静,老秀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抬眸打量着来人,神色平和:“敢问姑娘找谁?”
“西城衙门捕快王若愚,特地前来,向老先生打听陈杏娘失踪一事。”她语气坦荡沉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公门的压迫感。
老秀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出几分惋惜悲悯,侧身抬手将她让进屋中。屋内空间狭小逼仄,四壁墙面挂满泛黄老旧的字画,笔墨清雅,书卷气浓郁。他缓步落座桌前,抬手示意她落座:“杏娘这孩子,乖巧本分,安分守己,无端遭遇此等怪事,实在可怜。她往日常来我这里借取纸样临摹。”
“她最后一次登门,是什么时候?前来何事?”王若愚落座,身姿端正,静静聆听。
“五六日前,日暮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老秀才语速缓慢,字句沉稳,如同翻阅一卷尘封旧册,“她那日前来,是为了归还一物。早些时候,她从我这里借走一幅我年少时随手所作的山水旧稿,不值分毫银两,不过是寻常习作。那日她进门便说,‘陈叔,画稿还给你,往后用不着了。’”
话音落下,他弯腰从桌底抽出一卷捆扎整齐的纸卷,轻轻推到桌面中央。纸卷陈旧,笔墨清淡,是最普通不过的山水小品,无精妙构图,无贵重材质,确实毫不起眼。
“除此之外,她可还有说什么异常话语?”王若愚目光落在旧画稿上,轻声追问。
老秀才抬手摩挲着纸卷边缘,眼底浮出几分怅然与悔意,缓缓开口:“她临走之时,立在院门口驻足许久,似有心事重重。我送她出门,她忽然回头问我一句,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顿了顿,低声复述那句诡异问句:“她问——‘陈叔,你说一件衣裳上的花样,能害人吗?’”
王若愚神色未变,静静等候下文。
“我当时只当她绣活遇阻、心绪烦躁,随口宽慰两句,只道不过是寻常刺绣纹样,无灵无势,何来害人之说。”老秀才声音满是怅然,“她听完一言不发,转身便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走出老秀才居所时,日头已然缓缓升高,暖光铺满整条柳树巷,街巷往来行人愈发稠密,市井喧嚣渐起。王若愚驻足巷口的老石榴树下,枝叶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肩头,她闭目凝神,将今日所得的所有零碎线索,逐一梳理、拼接、复盘。
陈杏娘失踪当日,刻意折返家中取回旧画稿;对邻里说出“不是人,是东西索要”的诡异言辞;临行前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执意赴约;最后登门归还画稿,反复纠结纹样是否害人。
所有细节串联起来,真相的轮廓已然隐隐浮现。
那卷看似毫无价值的旧画稿,根本不是归还凡人的物件,而是她用来履约、交换、赴约的信物。她以一纸寻常旧画稿,换来了那卷诡异害人的嫁衣纹样,日夜刺绣完工后,便被幕后存在勒令归还信物。
她口中的“东西”,绝非世人常理中的人。
而她赴约的地点,便是她最终彻底失踪的地方。只是这处地点,邻里不知、秀才不知、无人知晓,成了当下最大的盲区。
王若愚收回思绪,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柳树巷,循着昨日的线索稳步前行。原本打算去往早前探查的药铺,行至半路却骤然拐入僻静岔巷。
此前那名匿名报案的赵姓男子,称自己连日躲藏、不敢露面,可凡人即便刻意避世,白日也需觅食果腹。药铺周遭仅有一家烧饼小摊,是唯一的吃食去处,也是最容易寻到踪迹的突破口。
她快步走到烧饼铺前,炉火烧得旺盛,滚烫的饼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摊主正低头翻动炉内烧饼,动作娴熟利落。
“老板。”王若愚开口,语气平和自然,“近几日,是否见过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前来买饼?身形清瘦、面色发白,看着连日食不果腹、神色憔悴。”
摊主头也未抬,随口应声:“见过,日日都来,风雨无阻。今早天刚亮便来了,买了两个热烧饼,往棉花胡同的方向去了。怎么,是欠了钱财?”
“并无纠葛,只是例行查问。”
王若愚随手摸出两文铜钱,轻轻搁在案板之上,拿起一枚刚出炉的热烧饼,指尖触到温热饼身。她慢条斯理撕下一小块细细咀嚼,温热的烟火暖意入喉,脚步不停,循着摊主指引的方向,稳步走向棉花胡同。
白日的棉花胡同,比夜间更显死寂清冷。整条胡同鲜有行人走动,静谧得过分诡异。那处疑点重重的空院依旧大门紧锁,只是门锁焕然一新,铜锁光亮无锈,锁眼干净无尘,绝非久置荒废的模样。
早前有人刻意清扫院落、更换新锁,刻意抹去痕迹、掩盖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