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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红妆锁煞,冥婚祭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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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白雾散尽,一座猩红刺眼、阴森死寂的冥婚喜堂,赫然现世。

红烛高烧、明暗摇曳,红绸缠梁、白绫交错,纸扎灯笼悬立两侧,火光透纸,满目妖异。

堂上高座椅空置,无风自动的红布,透着无尽虚妄。

这是她毕生妄想、毕生渴求、毕生嫉妒的红妆大婚,是她无数个日夜,梦寐以求嫁与魏凌漫的模样。

可此刻,却是锁魂冥婚、永世沉沦的囚笼。

她被凭空出现的两只手按着转了半圈,面朝一个灯火通明的喜堂。红烛高烧,梁上垂着白绫和红绸混编的幔帐,两盏纸扎的灯笼挂在喜堂两侧的柱子上,火光从纸面里头透出来,把整个大堂照得明暗不定。高堂椅上搭着红布,椅上没有人。正中央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红毡,毡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囍"字,红线的针脚密密匝匝的。

旁边站着两个纸扎的嬷嬷。脸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两颊点了两团圆圆的胭脂,红得扎眼。穿着绛紫色的寿衣,手里各持一根红绸带。她们一左一右地搀着一个人——穿着新郎喜服的赵三,站得直挺挺的,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细细的血丝,但他已经能自己站着了,脸上的表情空茫茫的。

"一拜天地——"

纸扎嬷嬷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粗砂纸的响动。千羽被两只纸手按住了肩膀,猛地压了下去,腿弯软了一下,整个人跪在了红毡上,额头差点磕到地面。

"我不拜!"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肩膀上的力道沉重得不像是纸人能有的,"放开我!"

没有人理她。

"二拜高堂——"

她被两只纸手拽着站了起来,转了半圈,面朝那张空着的高堂椅。椅面上的红绸布在无风的喜堂里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坐上去又走了。

"什么高堂!那是空的!根本就没有人——"千羽喊着,用力扭着肩膀想挣脱,但两只纸手纹丝不动地按着她。

"夫妻对拜——"

她被转回来,面朝赵三那张灰白色的脸、半睁着的眼睛、脖子上的口子。赵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但上唇和下唇碰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的话。

她咬紧了牙关不肯弯腰,但纸扎嬷嬷的手掌按在她的后颈上,力道重得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截,额头几乎碰上了赵三胸前那片暗红的新郎喜服。

"送入——"

纸扎嬷嬷的声音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棺材。"

喜堂"唰"地灭了。红烛、纸灯、纸扎嬷嬷、赵三——全部消失了。千羽发现自己站在一座荒坟前面,土是新翻的,散发着湿泥的气息,坟前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刻着"千羽"两个字,字迹又歪又浅,像是小孩拿石头划上去的。棺盖半开,里面铺着暗红的绸子,绸面上落满了干枯的玫瑰花瓣。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湿泥,像是她亲手刨开了这座坟。

坟里伸出了一只手。青白色的,指甲涂着褪了色的蔻丹。那只手抓住了千羽的脚踝。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那个舞姬,粉色的唇和她死那天涂的一模一样;穿水绿衫子唱曲的姑娘,头发还绾着,鬓边一朵褪了色的绢花;穿月白衣裙的陈家小姐,她端药进去的时候那姑娘还冲她笑了一下——她们的脸一张一张从土里升起来,湿泥挂在她们的衣摆和发梢上,她们的手伸向千羽,指尖冰凉、潮湿、粘腻。

千羽往后退,一步步退,后脚踩到了棺盖的边缘,整个人仰面跌进了棺材里。暗红的绸面接住了她的后背,滑凉如水的触感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她仰面躺在棺材里,头顶上方是正在合拢的棺盖板,木纹又粗又直,合拢的声响又沉又闷,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光影骤然碎裂,幻境再度切换。

无边黑暗席卷而来,无数惨白淌血的女子面容,从黑暗深处汹涌扑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她所有的视线。

这些,全是这些年被她刻骨嫉妒、残忍残害、无情灭口的女子,她们唯一的过错,就是曾经短暂靠近过魏凌漫、得过他一丝半点的侧目,便被她记恨在心、赶尽杀绝。

她们双目淌血,怨念滔天,凄厉的索命哭喊铺天盖地,灌满她的耳膜:

“是你害我身死无名!”

“是你妒杀无辜,心肠歹毒!”

“还我命来!!”

无数冰冷鬼手死死缠上她的四肢、脖颈、身躯,撕扯着她的嫁衣、啃噬着她的血肉、缠绕着她的魂魄。剧痛、冰寒、窒息、悔恨、绝望,万般苦楚叠加,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心神。

那首幽冥冥歌,再度悠悠唱响,字字诛心,句句锁魂:

“堂前

他说了掏心窝子话

不兑上诺言

岂能潇洒

轻阴

叹青梅竹马

等一玉如意

一酒桶啊

她竖起耳朵一听

这洞房外

那好心的王二狗跑这

给她送点心来了

她这次可是没能说得上话

她笑着哭来着

你猜她怎么笑着哭来着

哭来着

你看她怎么哭着笑来着。”

歌声循环往复,怨魂噬骨,冥契锁魂。

千羽的挣扎渐渐微弱,凄厉的哀嚎缓缓消散,眼底的疯魔、不甘、怨恨、恐惧,最终尽数被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吞噬。

"啊——!"

她的尖叫被棺材板闷在了里面,传出去的时候只剩一道细细的、像是远山鸟鸣的尾音。她的手掌拍在棺材盖板的内侧,但上面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压了厚厚的土。

头顶上方传来歌声。隔着一层木板和泥土,那声音变得闷闷的、悠悠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又像是在她脑子里面唱。

棺盖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开了一道缝。一只涂了白粉的手伸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一粒晒干了的梅子,轻轻一弹,梅子落在千羽的面颊上,顺着她下颌的弧线滚进了领口,在红绸褶皱里停住了。那张涂了白粉的脸出现在棺口上方,跟刚才一模一样——干巴瘦的眉眼,嘴角点了胭脂,头歪着从上方往下看,像在看棺材里躺着的一件没什么稀罕的东西。

王若愚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眼底平平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笑着哭来着……你猜她怎么笑着哭来着……哭来着……"

棺盖合上了。最后一线光从千羽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双涂了白粉的手在合拢的木板缝隙间慢慢收回去了,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梅子干的碎屑。棺材里的暗红绸面在她身下渐渐变凉,像一条结冰的河面。她的指尖在绸面上蜷了蜷,然后不动了。

"啊——!"

最后一声破碎绝望的惨叫划破长夜,骤然断绝。

刹那之间,血雨、红钱、浓雾、喜堂、纸人嬷嬷、怨灵、鬼新郎,尽数烟消云散。

荒野重归寂静,夜色深沉如旧。

泥泞枯草之间,千羽静静躺倒在地。

一身大红嫁衣规整穿戴,凤冠歪斜散落泥中,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眼底死死定格着极致的恐惧、不甘与疯癫。身躯冰冷僵硬,气息断绝,魂魄尽散,彻底殒命于此。

不远处,赵三身着红喜服的尸体静静伫立,僵硬不动,与她两两相对,成了这荒郊野岭最诡异的冥婚残局。

半生青梅竹马,半生偏执痴狂,半生妒杀无辜,双手染满鲜血,最终落得一场阴阳冥婚,荒郊殒命、死无陪葬、罪孽缠身。

夜风萧瑟,拂过荒草,带走最后一丝血腥与怨煞,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幽冥审判,从未发生过半分。

千羽眼睛半睁着,看着的方向正是那棵松树树冠上那根粗枝——空的,什么也没有。

晨雾还没散透,但她一迈步,雾就朝两边退,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子裁开。

她没回头,那棵歪脖子松树在她身后越来越小,树枝上挂着的半截枯枝终于“啪”一声断了,落在千羽躺过的那摊泥里。

“平仄

马蹄声渐起斩落愁字开

说迟那时快

推门雾自开

野猫都跟了几条街

上树脖子歪

张望瞧她在等

这村里也怪

把门全一关

又是王二狗的鞋

落在家门外

独留她还记着

切肤之爱属是非之外”

她唱到“哈啊~~~~”的时候,尾音拖得散漫,像呵出一口隔夜的浊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右手还握着伞柄,红油纸伞不知什么时候收成了细条,搭在肩头,伞尖上的水滴一颗一颗落在枯草尖上,草叶颤了颤,又弹直了。

暗处,数道玄色身影静静蛰伏。

是魏凌漫派来尾随监视千羽的王府暗卫,方才整场雾锁鬼域、冥婚幻境、怨灵索命、红衣审判,他们尽数看在眼里,人人心神震颤、浑身僵冷、冷汗浸透,心底只剩无尽骇然与惊悚。

可下一瞬,一道清透冰冷、无形无质的魂力波纹,无声席卷整片荒野。

这力量温柔却霸道,无孔不入,瞬间扫过所有暗卫的识海,将方才所有诡异画面、阴森鬼歌、血色幻境、红衣人影、千羽惨死的所有记忆,尽数剥离、清空、抹除,不留半分痕迹。

数名暗卫身形齐齐剧烈一晃,眼底的惊骇、恐惧、惊悚瞬间褪去,脑袋骤然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段记忆。

极致的眩晕感席卷全身,他们来不及思索分毫,眼前一黑,接二连三软软倒地,尽数晕厥在荒草之中,人事不省。

长夜漫漫,荒野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

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金色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洒落荒芜郊野,驱散了整夜的阴森寒意,也照亮了满地狼藉。

晕厥在地的王府暗卫陆续苏醒,缓缓睁眼。众人撑着地面坐起,个个头脑昏沉、胀痛麻木,眼底一片茫然,全然想不起昨夜后半夜发生的任何事。

残存的记忆,仅仅停留在昨夜奉命尾随千羽、潜入荒野盯梢,而后夜雾突起、路径诡异,不慎跟丢目标。至于后续的鬼歌、血雨、冥婚幻境、红衣女子、千羽惨死,一概空白,一概无迹。

他们环顾四周,瞬间僵在原地。

满地泥泞之中,千羽身着大红嫁衣,僵死在地,模样诡异凄惨。不远处,赵三身着新郎红喜服的尸体静静伫立,阴阳相对,触目惊心。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莫名发寒,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何好好的盯梢任务,会变成这般惨烈诡异的局面,更想不起昨夜究竟遭遇了什么。

不敢耽搁,众人立刻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将千羽与赵三的尸体妥善收起,快马加鞭,折返定安王府复命。

……

定安王府,听雨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清宁,案上檀香袅袅,烟气清淡沉静,衬得整座书房温润雅致,无半分肃杀之气。

魏凌漫身着一身常服,慵懒端坐于案前,指尖轻捏一卷古籍,姿态闲散从容,眉眼温润清淡,唇角含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敛与寒凉。

昨夜朱黎已然回禀,千羽外围势力尽数被清,此人困于荒野,插翅难飞。

他全程知晓局势,却未曾出手,只是静静旁观,等着这场偏执孽缘,自行落幕。

不多时,廊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数名暗卫垂首躬身,神色凝重茫然,列队走入书房,齐齐跪地叩首。

“王爷!”

魏凌漫缓缓抬眸,目光清淡扫过众人,声线慵懒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何事禀报?”

为首暗卫垂首叩地,语气恭敬又茫然,如实回禀:“属下昨夜奉命尾随千羽姑娘,追踪至城外荒野,夜半雾起,路径诡异,不慎跟丢目标。今日天明,属下等人在荒野寻得千羽姑娘,及其亲信赵三尸体,千羽姑娘身死荒野,身着大红嫁衣,死状诡异。属下……属下全然记不起昨夜后续变故,脑中一片空白。”

一番话落地,满室寂静。

所有暗卫尽数垂首,人人面露困惑与惶恐,无人能解释昨夜的诡异变故,无人能回忆起半点关键线索。

魏凌漫静静听着,面上温润笑意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失忆。

全员记忆断层,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寻常阴邪术法,只能惑人眼目、乱人心神,绝无可能一次性抹去数名精锐暗卫的记忆,且做得这般干净彻底、不留半点后遗症。

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他心中早已了然,昨夜荒野那场诡异冥婚、那场无声索命、那场完美善后,是谁的手笔。

王若愚。

她杀人不留痕,善后不留弊,出手精准狠绝,却又分寸拿捏极致,不杀王府暗卫,只抹除记忆,不与他彻底撕破脸面,却也绝不姑息半分加害。

既报了自身仇怨,又留了博弈余地,心思缜密,手段高深,远超他的预料。

这一刻,魏凌漫心底没有半分震怒,反倒生出几分愈发浓厚的探究与兴味。他太清楚千羽的执念与手段,也清楚她手中沾染的无数无辜性命,此番殒命,纯属咎由自取。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书卷纹路,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润,眼底的寒凉却愈发深沉,明暗交错,难辨喜怒。

“记不起,便不用想了。”

他声线清淡温和,无半分苛责,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一条跟随自己十数年的人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处理了吧。”

“昨夜之事,无需再查,无需再提。”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飘飘盖过了一条人命、一场诡异冥婚、一场无声杀戮。

檀香袅袅,晨光融融。

魏凌漫抬眸望向窗外朗朗天光,唇角浅淡笑意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幽深莫测的暗涌。

千羽偏执半生、妒杀半生、自作孽半生,终究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与恶毒之中,咎由自取。

而那个藏在暗处、出手利落、善后完美、屡屡打破他掌控的女子,已然悄然成为他这盘权谋大棋里,最意料之外、也最引人探究的一步棋。

风停窗静,棋局无声。

明暗对峙的博弈,自此,愈发精彩。

一众暗卫如蒙大赦,齐齐叩首领命,躬身悄然退离书房。

书房瞬间重归空寂。

片刻后,门外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气息沉稳,是王府专职彻查外人底细的贴身侍卫。

“王爷。”

魏凌漫垂眸翻卷书页,指尖从容不迫,语气闲散淡然:“王若愚的根底,查得如何。”

侍卫垂首据实回禀,条理清晰、字字确凿:

“回王爷,属下彻查其祖籍族谱、乡里人脉,一路追溯祖上三代,底细全部查清。其祖上三代皆是乡野贫农,世代耕田谋生,家中无做官之人,无道门、方术师承,无江湖势力牵连,乡里邻里记录皆寻常淳朴农户,无半点诡谲过往、无隐藏底蕴。她自幼长于乡间,身世白纸一张,看着平凡至极。”

话音落定,书房寂静无声。

祖上三代皆是底层贫农,无依靠、无师承、无秘术传承,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乡野女子,却身怀幻境锁魂、幻造血雨、操控纸人、抹除多人记忆的通天术法。

表层身世干净通透,内里藏着深不见底的隐秘。

魏凌漫缓缓合上书卷。

温润的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沉暗涌,探究、兴味、审视层层交织,愈发浓烈。

寻常农家女子绝不可能拥有这般手段,她所有平淡过往,全是刻意伪装。

他低眸凝思,唇间溢出一抹极淡、极沉的轻笑,意味深长,莫测难辨。

“有意思。”

原本全盘握在掌心的权谋棋局,因这来路不明、深浅难测的女子,生出无数未知变数。

明暗对峙,真假交错。

这场拉扯博弈,方才真正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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