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假结束的第一个周六，沈确和顾晓舟一块儿回沈家吃了个饭，就是日常吃了一餐饭。

从泰国回来之后，顾晓舟陪沈确一块儿回去沈家吃饭的比例大概是1:3，也就是一个月大概一次。

倒不是顾晓舟不想去，是沈确觉得自己爸妈有时候比自己还要闹腾，顾晓舟平时应付沈确都已经有些有心无力了，周末了就好好休息。

好几次吃完饭回到家，顾晓舟像是完全没电的手机一样，要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充会儿电，才会堪堪出现一个电池的标志。

得至少半个小时之后，才能开机。

顾晓舟不说，但是沈确会观察。

亏电的原因是因为顾晓舟实在是太认真了。

吃饭的主题一般都是周女士贬损沈确，同样的事情翻来覆去感觉已经说了很多次，比如不靠谱啦，比如记性不好啦，比如没情商什么的。

周女士还要拉着沈爸爸一起重点回顾他们一块去普吉岛的时候，沈确犯下的“种种罪行”。

这其实就是周女士的常规操作，沈确自己是完全不在意的，因为周女士绝对不是什么打压型家长，她只在顾晓舟面前这样，她沈确是周女士心中的天选好女儿，这点儿自信沈确是有的。

但架不住顾晓舟很认真，每次都感觉一边要小心翼翼的维护沈确，但又不能完全反驳周女士的话。

沈确觉得她比上班开会还累，真的把毕生的说话的艺术技能点都点上了，怪不得她能牵头各种跨部门项目呢。

沈确有时候出来就给顾晓舟出主意：“下回如果还这样，你就说对啊对啊沈确就这样的，你看我妈会不会被噎到，下次她就不说了。”

顾晓舟：“这怎么行，我们见面也不多，所以你得让你妈妈说。而且你妈妈也不是真心实意说那些话，她就是担心你有时候的行为会造成我们之间的矛盾，故意这么说，她既是提醒你，也是在观察我们之间最近的关系如何。东亚父母那种别扭的关心，你知道吧。”

沈确惊讶了：“哇，你都知道啊舟宝！看来三十六计你也开始颇有心得了啊~”

顾晓舟莞儿一笑说：“舟宝什么都知道。”

这次沈确和顾晓舟回家吃饭之后，多了一个任务。

周女士让沈确带着几个新鲜的菜送去她奶奶家里，顺便把上个月的住家保姆的工资结了。

沈家爸妈给了个现金的袋子还有几个新鲜的上海小菜，是沈确看着沈妈妈开饭前单独盛出来打包的。

沈确还是挺久没有去她奶奶家里的了，平时沈爸爸沈妈妈走动比较频繁，尤其是她爷爷四年前去世之后，沈家父母更加上心了。

沈确和顾晓舟带着小菜来到沈奶奶家楼下，是那种上世纪的老公房小区，6层楼那种，没电梯，记事起她爷爷奶奶一直都住在这里。

很早之前沈家爸妈就想把他们安顿到电梯房，沈爷爷觉得太麻烦，一直没有搬。

沈爷爷去世之后，沈爸爸又提了一次让奶奶搬去电梯房的事情，沈奶奶说，住了大半辈子了，邻居街坊都熟悉了，搬了也舍不得，就不折腾了。

沈确知道，她奶奶是舍不得这个爷爷住过的房子。

沈确邀请顾晓舟一块儿上去坐坐，意思是车里也很热，她说不定待多久，上去喝杯水坐坐也好的，她奶奶家也就奶奶和保姆，不需要应付什么人。

顾晓舟想了一会儿，同意了。

她们俩一块儿爬三层楼，沈确一边爬一边和顾晓舟说：“就三楼那个窗户，你看到吧，我以前每次和爸妈回家，车开走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我爷爷奶奶一定在三楼看着我，招手目送我们。”

对，就那种昏黄的老小区的路灯，有时候甚至不亮。

三楼的感应灯，也经常是坏的。

但是车掉头开出小区的时候，每一次，是每一次沈确都会把头探出车窗，她知道她一定会在三楼看到爷爷和奶奶隐隐绰绰的影子，就那种站在那里，静默的注视他们的离开。

沈确每次都会大喊一声：“爷爷奶奶再见！”

沈确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在那个走廊的窗户面前站了一会儿，她从三楼往下看，看到了一辆车掉头出小区，她目送那辆车离开了视线，就这么出了一会儿神。

沈确感觉到顾晓舟轻轻的握紧了一下她的手。

沈确回过神，对顾晓舟说：“走，我们进去吧。”

沈确用手拍了拍铁门，“奶奶我回来啦”。

门从里面打开，是住家的李阿姨。

她奶奶从房间出来，看到沈确眼睛都亮了：“确确来啦！”

沈确把菜一个一个放出来，说是爸爸妈妈让她过来送的菜，现在想吃可以吃一点儿。

然后她又去厨房叮嘱李阿姨说那些菜吃不完可以放冰箱晚上吃，顺便给了那个现金信封。

沈确出厨房的时候，顾晓舟和她奶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看到顾晓舟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玻璃杯，正在小口小口的抿着一杯白水。

那个老式杯子就是她小学放学回爷爷奶奶家，她爷爷给她泡蜂蜜水的那种老式玻璃杯，装着一杯淡黄色的世界上最甜的水。

沈确对这种跨越二十多年的回忆杀毫无抵抗之力，一时之间眼眶就湿了。

她怎么就这么想哭呢，人真的是对时间毫无招架之力啊，她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希望时间能走慢一点儿。

但是时间就是不讲道理，它不等任何人。

顾晓舟眼神示意她坐过来，沈确于是坐下就问奶奶最近怎么样。

沈奶奶先是上下打量了沈确，对沈确说：“确确瘦了。”

沈确看了看她奶奶，穿的还是很干净的，头发也是梳得整整齐齐，她又环顾四周，奶奶家里也算是干净的，很多东西的摆放规矩，这么多年没有变过。说明李阿姨还是可以的，沈确想着回去给父母也反馈一下。

她奶奶看沈确没反应，又继续说：“小顾刚才说她是你同学，你们要团结友爱，朋友之间要相互帮忙。”

沈确用眼神问顾晓舟，顾晓舟一个微微的点头表示，是我说的。

沈确倒不至于疯到要和奶奶现场出柜，于是就开口说：“奶奶你放心，我会的，我们相处得很好的，你也要注意身体哈。”

她不自觉的说话更慢，更加大声。她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令人心酸。

沈确这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除了说您注意身体，她还能说啥。说电影电视剧演唱会明星八卦最新动漫？

沈确自认为已经是个话痨和气氛制造机了，但此刻她也僵持住了。

她心里想，是不是隔代的代际关系之间就是这样的，长大了就远了，也不是不爱，就是，远了。她就不是小时候那个放学就拉着爷爷奶奶叽叽喳喳撒娇说想要多吃一块儿糖的小沈确了。

顾晓舟当然也不是一个会在此时此刻这个场景里找话题的人。

所以一时之间，沈确有些不知所措。

没过一会儿，沈确站起来说：“奶奶，那个，我们一会儿有事儿，就先走了，你注意身体哈，有事儿你和我或者和我爸妈说。”

然后沈确和李阿姨打了个招呼就眼神示意顾晓舟说，我们走。

顾晓舟听到就也跟着站起来，一边也和沈奶奶说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沈确是很难受的。

她没事儿，顾晓舟也没事儿，她为什么非要说有事儿，得要走。

年轻人的一会儿有事儿要先走就是所有人最心知肚明的借口，而所有人的爷爷奶奶也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是他们永远不会揭穿。

他们只会说，年轻忙才好。

沈确很难过，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心里想着说，一会儿不要探头出车窗，不要去看三楼会不会有奶奶送别的身影，因为如果有，她会恨自己的。

要出门的时候，沈确听到她奶奶在房间里面喊了一声：“确确。”

沈确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停下了脚步，她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了。

沈确朝屋内喊了一句：“奶奶，你叫我啊？”

沈确看到她的奶奶，拿了一个铁皮盒子从房间出来，那种老式的铝制的大饭盒。她招手示意沈确过来，然后也让顾晓舟一块儿坐过去。

沈确坐在沙发上，顾晓舟坐在她右前方的独立小沙发里，她看着沈奶奶打开了饭盒，是一叠子信，有些有信封，有些没有，最上面的一封信的右下角写着，【蓝英收】。

是她奶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