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脚下的路是人来人往踩出来的,被雨水冲刷出沟壑,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一脚鞋子就陷进去,拔出来时还要费点力气。
段昫以前是徒过步的,在尼泊尔,在新西兰,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走的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山间小径,路边有指示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休息点。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刘副县长走在最前面,他走惯了这种路,步子大,速度快,呼呼喘气但走得很稳。中间是裴礼,之后是段昫,还有位融媒体的工作人员,背着相机落在后面。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变得更陡了,路面全是泥,被前面的人踩得不成样子。
走在前面的裴礼突然脚底一滑,身体往旁边歪去,手臂在空中划了下,本能地寻找平衡,周围却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段昫的手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裴礼的手臂,隔着衣服的袖子,感觉到里面的肌肉瞬间紧绷了一下。
段昫抓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脚在泥里撑了下,稳住自己的身体,把裴礼拉住了。
裴礼也稳住了,视线落在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上,抬头和段昫对视了一眼,他额角有细密的汗水,说话时微微喘气:“我没事,谢谢你。”
段昫松开手:“路滑,小心些。”
融媒体的人赶上了他们,他长吁一口气,以为两位领导走不动了,安慰道:“还有几步路,很快就到了。”
裴礼先应了声,转过头继续往上走。
学校在山坡上的一片平地上,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墙面上的白漆已经斑驳,然而与周围的农家相比,这已经是附近最好的房子了。
操场是水泥地面,难得没下雨,许多孩子在上面奔跑,打球。鞋子上沾了泥,裤子湿到小腿,但没人在意,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在这片土地回荡。
看见他们来了就停下来,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有人在校门口等他们,刘副县长介绍:“这位是五星乡的杨书记,这位是王校长。”
他们过来握手,说了一大串欢迎的话。
裴礼和他们一行人走在前面,段昫在后面拿着本子,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录下来。
杨书记站在操场中间,指着一块空地,说这里打算建一个新的教学楼,规划图已经做好了,就差资金了。
他展开图纸给裴礼看:“这所学校,是咱们乡最好的一所了。娃娃们读完村小,都到这儿来,学校要是建好了,全乡的娃娃都能受益。”
段昫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看着墙上的裂缝,掉了漆的栏杆,拼凑出杨书记口中的“最好”。他不知道,在同一个国家,同一片天空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想起被家里逼着来裴氏的时候,那就是在吃苦。他的“苦”是住五十多平的宿舍,是银行卡被停掉,是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和兄弟们出去玩。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才知道他根本没吃过苦。
孩子们在他们周围跑跳,笑闹,他们很快乐。他们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以为学校就是有裂缝的墙,所以他们不觉得苦。
段昫看着和杨书记说话的人,是啊,裴礼知道,所以他来了。跨越两千多公里,站在这片土地上。
山间起风了,核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有几片被吹落了,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段昫的思绪飘得很远。
裴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和他并肩而立。
远处山上的雾散了一些,操场上的孩子们被老师叫回了教室。笑声消失了,操场空了,只剩下那面国旗还在风里飘着。
“我以前觉得,”段昫开口了,“吃好玩好很重要,来曜安以后,感觉营销部的事儿也挺重要的。”
裴礼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现在觉得,”段昫透过窗子看正在上课的孩子们,“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段昫感到裴礼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说:“都重要。”
“你的人生你的工作,你做的一切,和这条路,这所学校,都重要。”
段昫低头笑了一声,裴礼不解地看他。
“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的。”段昫说。
裴礼脸上露出错愕又别扭的神情,像是突然被夸,很不习惯。
段昫收了笑容,说了一句自己也想不到的话:“我想帮他们。”
裴礼没说“好”,也没说“我们一起”,没有说任何段昫预料中的话。他只是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砖垒的花坛里开满鲜花,天是阴的,但花很红。段昫一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下,始终没有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