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瞎子柔中带钢,可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无依,今日她见风使舵,几句话引得群情激奋,倒是那张大郎空有无赖的架子,脑中混沌,无一丝心计。
阿婵接过水杯:
“莫大哥哪里话,今日多亏有你照应,我才好壮着胆子与那无赖较量,家中若是没有可靠的男子,我哪里敢如此行事!还要多谢你侠骨柔肠为我撑腰!”
墨觉闻言不免笑起来,这个小瞎子甜言蜜语张嘴便来,她明明对他多有防备,这三言两语倒成了“侠骨柔肠的可靠的男子”!
墨觉有意试探她一二,又沉声说道:
“这几日我日渐康健,如今也替你吓退了那无赖,想来一时半刻不再有旁的波折,我思量一番,还是早日离去,不多打扰了。”
他要走?
阿婵心中一惊,粗陶的杯盏挨上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扣响:
“表哥,下月初七在即,你我二人可是定了婚约的!”
笑话!这人怎么能走?他可是目前找回自己身份的唯一线索,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放他走!
墨觉眉眼无声弯起,只是仍压低嗓音,叹道:
“阿婵姑娘,不过是个便宜表哥而已,你也说过那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麻烦已经解决,你也兑了银钱,我们两个也算互不相欠了。”
“那怎么行的!这些时日,与你求医问药花费不少,我才兑了一百两,难免要自己贴补一些……”
墨觉闻言盯她袖袋处,看她无声将那侧袖子掩住,嘴角又翘起几分:
“还差多少?待我日后补你,可好?”
“那怎好,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没个三五百两哪能治得好!你若是跑了,天大地大,我一个瞎眼小娘子,如何去寻你!”
“哦?我竟不知有这么多!”
阿婵连忙接过话来:
“是呀,不当家哪知柴米贵,日日汤药呢!我可是嘱咐过易伯,多给你开些名贵药材……不过你别急,你且安心在这里将养,银钱的事,日后慢慢挣来还我,也未尝不可。”
“那你我二人的婚事……”
见墨觉仍有推脱的意思,阿婵咬咬牙,索性搬出恩情来:
“莫大哥,你看,若不是那日山中我侥幸救你一命,如今你早化作一副枯骨了吧!阿婵也无旁的要求,盲眼孤女无依无靠,只怕那张大郎仗着权势再来欺压,莫大哥一表人才,武艺高强又兼有侠义心肠,还劳烦你多待些时日,与我做一对假夫妻,待日后风头过了,你我二人再和离,如何?”
阿婵言辞似是恳切,墨觉听得心中熨帖。
这小瞎子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之前对他装模作样,好似情势所迫不得以才留下他,而现在,见她态度如此急切,墨觉已然十分肯定,她必定有其他所图,才会如此这般尽力挽留。
不过,她一个山村瞎眼小娘子,到底对他有什么图谋呢?
而阿婵这边,侧着耳朵探听墨觉的动静,见他犹疑,迟迟未有回应,于是再次出言:
“莫大哥,你放心,我阿婵虽是猎户女,也是有一身本领养家的,定然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墨觉闻言不自觉挑起眉梢,眸中渐渐升起一丝波澜,他上下打量着阿婵的眉眼唇间,这小瞎子平日里说话半真半假,此时紧抿着唇线,倒是一本正经得有些唬人。
不叫他受委屈?他一个杀伐之人,能叫他受委屈的,怕是都已过了奈何桥了!
不过,倒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女子说要养他,还是个瞎眼的!
这感觉就好似……好似棉花团般的小鸡仔,要将那俯视尘寰的鹰隼护在短小的羽翼之下。
墨觉终于忍不住,肩头微微耸动,闷闷笑出声来。
阿婵脑中顿时轰鸣一声,糟了!
心里还未盘算明白,便又听那人理了理衣衫,骄然说道:
“行了,既然你如此恳求我,那我便如你的愿,与你多待些时日吧!”
好哇!好你个瘸腿的狐狸!
阿婵脑中霎时间清明了许多,心中愤愤,她竟不知不觉着了这瘸子的道!他刚才哪里是要辞别,分明是在试探!真是狡诈!
阿婵吃了闷亏,懊悔不已,但话已至此,又不得与他撕破脸皮,于是只好咬牙道:
“那可真是多谢你了,瘸……莫大哥!”
墨觉朗声回她,声音如晴日清泉般朗润:
“无妨,无妨!”
笑意深深,继而鼻尖一热,墨觉抬指一抹,手尖一道刺眼的猩红。
墨觉有些怔愣,又抬眼悄悄看向对面,那小瞎子盲着一双眼空空望着,指尖捏紧,正侧耳仔细听着他的动静,墨觉放轻了动作,将鼻血轻轻拭去。
阿婵听他突然无了声息,疑惑问道:
“莫大哥?”
“无事……”
接着,那人又懒洋洋吩咐道:
“……今日秋燥,晚间我要用些银耳莲子百合羹,家中可有白瓷碗盏,那粗陶碗盏甚是粗糙,盛起汤羹来少了许多风味……”
呵!好一尊大佛呦!
阿婵撇嘴,世上怎有如此吹毛求疵之人!
若有朝一日,她顺利解开身世之谜,定要用上个百种毒药,先将这莫觉毒哑毒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