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今后,可要好好的,莫要怕受气,凡事有老妪我替你们撑腰!”
二人应声:
“哎……”
阿婵鼻尖一酸,回手握了握秀莲婶娘的手,盖头下的一双盲眼竟也有些泪湿。
……
一路吹吹打打,接亲的小轿,晃晃悠悠来到了木屋前。
那墨觉立在门外,眼见着那顶红轿子一点一点近前。
今日成亲,他亦是一身浮光锦的吉服,剪裁有致,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挺拔非常,端是一个雍容雅致的端方公子。
他眉间映有喜色,凤目流光,稳着步子,上前迎那喜轿。
轿帘一掀,阿婵一袭流光溢彩的红衣,顶着半透的红巾盖头,缓缓下了轿子。
一时间,人群喧闹,鞭炮锣鼓齐鸣。
墨觉牵上喜婆递来的红绸,看一眼那红巾下,朦朦胧胧如花似玉的脸庞,唇角勾起,用仅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娘子,几日不见,倒是胖了些。”
阿婵脸上挂笑,与他并肩踏入院内,二人的肩袖随着步子摩挲,阿婵也侧头小声呛他:
“夫君病骨虚弱,腿脚不便,今日怎的未拄我那盲杖。”
那人不以为意,装模作样道:
“为夫第一次成婚,心下十分紧张,竟不知将那盲杖落在何处了。”
二人一齐迈步跨过火盆,阿婵接着讽道:
“哦?夫君这几步走得倒是稳当,莫不是腿伤早已大好……”
正说着,突然有一人踏着鞭炮声,近到二人身前:
“阿婵……”
是那捕头王长青。
他今日有公务,紧赶慢赶,皂衣都未来的及换下,便赶回村中,不过,还是比那喜轿晚了一步。
饶是心中已做了准备,但一见阿婵顶着红巾穿着吉服,掀帘下轿,王长青的心尖还是不可抑制地刺了一下,恍惚间,已然不自觉地上前,堵住了二人的去路。
“长青哥……”
阿婵柔柔应声,身边那人却先她一步接过话来:
“大舅哥辛劳,来的可正是时候,眼下便要拜堂,礼节繁缛,不若先去一旁观礼。”
墨觉一只手攥着红绸,另一只手伸出来,似是恭敬地引着王长青去那宾客间。
王长青回过神来,目光在他二人手中的红绸上停顿片刻,终是揖了揖:
“是王某唐突……”
墨觉手又引了引:
“是小婿招待不周。”
王长青向后退了退。
墨觉却欣然笑起来,突然回手牵起阿婵的手,声量稍稍放大,说道:
“娘子,为夫腿疼,劳烦娘子借我靠靠。”
阿婵眼盲,不见王长青僵住的脸色,心中无奈叹口气,这人怎么又演起来?
待二人拜了堂,阿婵随喜娘进了卧房,外面宾客已入席,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喜娘端了一盘糕点,递与阿婵手上:
“娘子,你家夫婿体贴,怕你空着肚子,特意准备了庆云坊的糕点。”
“谢了,嬷嬷。”
那人不是说庆云坊的糕点干噎甜腻,不好吃吗?与她准备,怕不是下了毒吧。
正想着,那喜娘开了话匣,又是好一顿夸赞:
“哎呀小娘子,老妪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喜婆,像你夫婿这般温柔体贴的,可没几个,虽说瘸了脚,但人长得俊俏,跟那世家公子比起来也不相上下,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呦!”
阿婵心中暗自发笑,那墨觉真是自有一套唬人的功夫,这些时日,村中但凡见过他的,无不夸他一表人才,亲切和善,仿佛只有阿婵才能看破,他是个面热心冷的危险人物。
阿婵将点心盘放到身侧:
“嬷嬷,今日辛苦,我这不需陪了,您且去院中吃酒吧。”
言罢从腰间摸出碎银,循着声音,递向那喜婆,没想到那喜婆却又推却回来:
“娘子客气哟,你家夫婿大方,早已赏给老妪我不少银钱,我老妪哪敢舍脸再拿你的!”
这下阿婵心中却更加讶然了。
那瘸子这些时日采买不少,且又与了秀莲婶娘厚礼,今日婚礼操办得也算十分铺张,算来算去,那从她这顺去的一百两的银票,怕是完全不够,莫不是这人真去了花楼里,与人抄书不行?
阿婵脑中又是一阵钝痛,疼的她忍不住闭紧了眼眸。
那喜婆已经推门出去,屋内静静燃着一双红烛,只剩阿婵一人坐在柔软的床塌上。
半晌,那疼痛渐渐褪去,阿婵喘口气,缓缓松开眼。
眼前无尽的黑暗颤了颤,接着一豆烛火,从一片灰麻麻的背景中,渐渐清晰起来,所视之处先是朦朦胧胧的黑白,后逐渐变为透光的红纱。
是盖头!
阿婵霎时愣住了,茫然中,心中慢慢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欣喜。
她竟然能看见了!
这样清晰又富有色彩的画面,她曾肖想了无数遍!盼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渐渐麻木,心中一片灰暗的死寂,却不曾想,竟然在这样毫无预料的情境下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