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四五日，村中雪化的差不多，出村的路也通了。

秀莲婶娘张罗着，将村中妇人的绣活儿一齐收了，准备要给城中薛娘子送去，于是便来邀请阿婵：

“阿婵，这些时日闷坏了吧！你若在屋中无聊，便随我一同去城中，给薛娘子送绣品吧。”

阿婵正要应声，那墨觉从杂物间中一瘸一拐地出来了：

“婶娘，您老歇息吧，恰好我今日与城中东家约了车马，准备送些抄好的文稿，我可与阿婵替您去送。”

秀莲婶娘见他自杂物间处走出来，一时惊诧，问道：

“哎，你二人可是吵架了？”

还未得阿婵解释，那墨觉张口回道：

“婶娘多虑，我与娘子未曾吵架，只是我在病中，总要咳喘，我宿在这间，免得过了病气给她。”

秀莲婶娘半信半疑，打量他二人神色，阿婵倒是同往常一样，那墨觉气色好了些，精神也没那么萎靡了，想来他这段时日，确实在安心修养身体，只是，他仍一瘸一拐，病怏怏的，若在城中遇了麻烦，如何能照应阿婵了……

秀莲婶娘正在犹豫，那墨觉又说道：

“婶娘莫要担心，我伤已大好，碍不得事的，况且小虎子尚小，大雪封山，万不可叫他再去林中，冒险拾捡野味了。”

“什么？”秀莲婶娘瞪起眼来：“我怎么不知！”

冬季山中存有积雪，湿滑难走，又经常有觅食的野兽出没，十分危险，因此秀莲婶娘是严禁小虎子进山的。

墨觉一脸惊诧，仿佛自己说错了话，立马轻声转了话锋：

“婶娘许是我……”

“这小兔崽子！老娘我说了八百回莫要往那深林中跑！他竟全当耳旁风了！”

见秀莲婶娘生起气来，墨觉眼中闪过狡黠之色，缓声又安抚道：

“婶娘莫急，许是小虎子也想替婶娘多多照料家中，不过，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

这话听来像是开解，实际将那秀莲婶娘的火气，一下又催旺了起来。

阿婵立在一旁挑眉听着，脑中灵光一闪——这人一本正经像个人样儿，但又一句接一句的煽风点火，不会是与小孩儿记仇吧，那小虎子前两天不过只说了他句“病弱鬼”……

阿婵不免要悄悄为小虎子捏把汗，惹谁不行，偏要惹这小心眼儿的墨觉，这下他可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果然，秀莲婶娘啪的一声，将绣品包袱拍在桌上：

“阿婵、墨觉，今日便劳你们俩替老身跑一趟了！”

言罢，秀莲婶娘便撸起袖子，掐着腰，气冲冲地回了村……

阿婵与墨觉换好衣衫，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一驾马车前来木屋接应。

墨觉不知从屋中哪处，搬出来一小摞崭新的书籍，施施然上了马车。

阿婵拿了绣品包袱与帷幕，也跟在他身后，摸索着进了车厢内。

“夫君何时定了马车，又何时做了抄书的活计，阿婵怎得不知？”

墨觉靠在车厢板上，敛息打坐，闭目养神，听阿婵发问，也不睁眼，只懒洋洋应道：

“我与城中书坊的掌柜约好，隔上几日便要将抄好的书籍送去，那掌柜的心善，念我腿脚不便，又见我字写得好，文采斐然，写的诗文在他那处寄卖，往往可卖上百两银钱，因此惜才，特意派马车前来礼待……”

狗屁，又是胡说八道的狗屁！

阿婵木着眼神，心中一通腹诽，但脸上仍旧堆起小女儿的崇拜之意，适时赏脸夸道：

“夫君竟如此厉害，那些书院山长的水平也不过如此吧！”

“哎，那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我能文能武，对他们来说也不太公平……”

瞧瞧，说他胖，他还喘起来了！

阿婵耐着性子又问：

“夫君是何时抄的书，阿婵竟一点也不知道？”

那墨觉笑一笑，宽慰道：

“娘子不必自责，你本就眼盲不便，看不见也是正常的。”

阿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说：大哥，谁要与你自责？谁要与你自责！你日日坐那床边打坐，只有吃饭时才挨挨桌面，何时有空抄的书！况且，家中连只笔墨也没有，你若能抄出书来，简直要见了鬼了！

阿婵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及时复明，不然，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事儿，被这墨觉暗中忽悠，牵着鼻子走……

正想着，那马车缓缓绕过村边，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嚷叫：

“娘！娘！虎子再也不敢了！”

“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墨觉顿时笑眯眯的抬起眼，立即将帘子掀起来，向外张望——远处村中，秀莲婶娘正举着烧火棍，追着小虎子满村跑，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墨觉看了一会儿，忍着咳意，轻轻笑出声来，待小虎子朝这边跑来时，才不舍地落下帘子，嘱咐车夫快些走。

阿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