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青眯着眼,视线从远处那群庞大精巧的屋宇上收回来。
他此时坐在一间茶楼的二楼,把着临街一个略不起眼的角落,眼前的茶盏已经凉透,街对面便是如意书坊的牌匾。
王长青盯那略显古朴的牌匾打量,与四周的铺子比起来,这牌匾并不显眼,只是右下处一角,绘着一枚如意的纹样,细看来,那如意头倒是呈祥云状。
王长青抬眼又看向远处金玉楼的金丝招子,将二者比量,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他正思量着,如意书坊的门口终于有了些动静。
书坊掌柜恭敬的将一位白衣男子送出来:
“莫公子,今日有劳!”
白衣男子的乌发用木簪半簪起一个发髻,回首相揖:
“掌柜客气,改日再聚。”
接着,白衣男子一跃,便上了门口那辆简约的马车,继而马蹄哒哒,渐渐走远。
王长青端起冰凉的茶水来,一饮而尽,然后起身,从腰间摸出些铜钱,扣在桌面,随手搭起佩刀,几步下了楼梯。
跑堂小二连忙迎上,恭敬送出门外:
“官爷您慢走!”
王长青抬抬手,并未多言,出了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牌匾,又扫了一眼四周人群,继而快步进了如意书坊。
刚刚那位掌柜迎过来,见是一位捕快,有些惊讶,问道:
“呦官爷,您今日是……”
王长青略一颔首,说道:
“叨扰,我家中幼弟开蒙,烦请掌柜帮忙挑选一二书籍。”
掌柜松口气,笑道:
“哦哦,原是如此,您请里间稍坐。”
这书坊构造简单,除了置满书架的大堂,便只有一间里间。
书坊掌柜将王长青领进房中,又叫伙计上了热茶,便退出去寻书去了。
王长青在房中巡视一圈,正对房门的是一张宽大的桌案,桌案之后是几架拼起的博古架,摆着古玩字画,另一侧是满墙的书柜,再一侧临窗,窗下一副茶案,这屋中陈设皆是寻常之物,并无异常。
王长青走近桌案,见桌面铺着纸笔,墨迹未干,想来是方才墨觉所坐之处。
他掀起一张纸,见是一篇诗文,字迹峰逸,遣词造句颇为华丽,倒是时下文人间流行的。
桌案一侧摆着一顶香炉,里面香料并未燃尽,还在透出幽微细缕的直直烟霭。
王长青只稍稍一瞥,便凝起神来,紧盯着那缕烟霭。
那烟霭轻轻颤了一下,接着便向一侧倾倒。
有风。
王长青眯起眼来,迅速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又回神,再次顺着烟霭倾倒的路径,缓缓抬眼去寻。
风是从博古架拼接的缝隙中而来。
王长青几乎一秒断定,这博古架之后别有洞天。
寻常商铺大多设有暗格,多用来存储些经营重要之物,但暗格封闭,不会有风透出,而此处缝隙微小,风息绵长,定是有暗道连接了另一侧的其他出口。
王长青上前,正准备去细细端量博古架上的玄机,这时身后一声响动,那书坊掌柜拿着三本书,笑呵呵地推门进来:
“官爷,令您久等了。”
王长青转身,含笑点点头,随即将手中的诗文抬了抬,说道:
“掌柜客气,正巧我看这诗文写的不错,可是掌柜的手笔?”
那书坊掌柜迎上来:
“嗨呦,小老儿我哪有这等文采,是我店中新请的抄书先生,姓莫名觉,写的一手好字,他的诗文往常能卖上几十上百两银钱。”
“哦?竟有此等文采?怎么不曾在城中听说过此人?”
书坊掌柜叹口气,一脸惋惜:
“唉,也是个可怜人,本是阙县人氏,奈何时运不济,家破人亡,近些日子刚刚在附近村子中安下家来……官爷,这是您要的书。”
书坊掌柜将手中的书籍递与王长青,王长青只得将诗文放下,接过书来。
王长青翻看几眼,便从腰间摸出钱袋来:
“多谢掌柜,银钱几何?”
书坊掌柜连忙推拒:
“哎呦官爷,区区几本开蒙之书,算不得银钱,权当小老儿与令弟的开蒙之礼,还望您常来常往,多多照拂。”
王长青拱拱手,也不多做推辞,谢道:
“那长青多谢掌柜,今日叨扰,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偏头又看了一眼博古架,随即迈步出门。
这博古架确有古怪,但此时王长青并没有理由查探,只得暂时按下,免得打草惊蛇。
出了如意书坊,王长青提着书本,沿着长街缓缓走着。
今日书坊掌柜之言,确实可以与莫觉所说佐证,若是阙县那边再将莫觉的户籍传来,那此人身份也算天衣无缝,没有理由再去怀疑。
可是王长青心中总有些许不安,他做捕快许久,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这莫觉若说是文人书生,但又不免有些狡猾之色,若说是经商之人,可又隐约带些凌厉之气……
长街一路蜿蜒至河岸边,没有了左右的通路,王长青这才抬头,发觉此处已至金玉楼的后身,高高院墙之内,可以看出亭台水榭的一角,紧邻河岸处,是一座精巧的小楼,那金丝绣云的招子,就挂在楼顶雕花的檐下,一晃一晃的,随着湖面的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此处是信州城中最大的湖泊,连通着上下游的水系。
金玉楼更像一座精美的园林,依湖而建,占着半个河岸的风光,好不气派。
王长青想起曾听过的金玉楼的一些传闻,说是这楼中的歌舞演艺也仅仅只是表面生意,背后还有其他了不得的来头。
王长青盯着那招子看了半晌,而后捏紧佩刀转身向衙门方向走去。
而此时,金玉楼的另一侧湖畔,阿婵摘了帷幕,在街边的一个面摊上坐下:
“老伯,一碗阳春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