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那个小子也是。
我见沈卿言第一眼就看中了。
白白净净的,文质彬彬,很单纯,畏惧我,尊敬我,嘴上却笨笨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想把沈卿言丢到自己的龙床上,绑起来,压在身下,狠狠蹂躏,让他哭,让他叫,让他哀求我轻点。
我不是个好君主,但我得是。
我忍耐着内心的欲望。
沈卿言在我垂垂老矣的灵魂中留下了一丝留恋和奢望。我把沈卿言带在身边,除了夜晚,我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沈卿言那张年轻的脸。
我待沈卿言越来越好,想让沈卿言对我卸下防备。
男人的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所以我让沈卿言做中书令,让所有的政令诏书都经他手才能施行,让他独享随时随地进言的资格,满足他所有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我看他使坏进谗言,我看他红着脸撒谎欺君,我看他得逞之后,不好意思立刻跑路,硬着头皮继续撒娇。
我看着沈卿言许许多多鲜活的一面。
我为他穿上绯红的官服,也迫使他绘制了许许多多层保护自己的假面。
沈卿言从沈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层假面——那便是乖巧顺从。可自从我将他捧在手心,他便被越来越多的锁链束缚。
我怕自己这般宠爱沈卿言,会让沈卿言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教他藏锋,教他装傻,教他慵懒。他很快便学会了,而且热衷此道。我看着沈卿言那猫儿般慵懒随性的样子,倒也觉得这般的他甚是可爱。
之后,沈卿言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更多的假面,学会了保护自己。
沈卿言学会了咋咋呼呼,脾气暴躁,吓唬那些试图挑衅他的人。又学会了装可怜,装单纯,装无辜,用来向上位者讨饶。还学会了善解人意,大度宽容,他是沈家最懂事的孩子。
我给沈卿言的权力和宠爱越多,沈家便越是往他身上压更多担子,让他托举家族,让他争取家族利益,让他庇护家人,让他再进一步,让他成为家族门面。
他得是能干且忠诚的臣子,他得是令人敬畏的上司,他得是靠谱的兄长,他得是恭顺友爱的弟弟,他得是孝顺听话的儿子,他得是有用的家族成员,他得是万民眼中忧国忧民的中书令,他得是百官心中行得端做得正的朝中重臣,他得是世家眼中儒雅随和的公子……
他唯独,不能是他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将一层层假面戴上。
那一日,他受了欺负。
他的父亲埋怨他不能让他哥哥当个兵部尚书。他的弟弟求他帮忙在我面前替他说说好话。他的母亲责备他整日泡在衙门,不回家看看。他的族人找上门来,让他帮忙遮掩罪行,他不肯,便挨了骂。朝堂上嫉妒他的进士们参他才不配位。他的下属给他捅了篓子,他四处赔笑擦屁股。我那不听管教的儿子又在课上与他作对。
嗯,也怪我,我对他期望很高,要求也严格,那天他刚好办砸了差事。
他还小,他本就能力不足,但我还是子时把他叫进宫训斥了一番。
不是我多勤政,子时还在处理政务。而是年纪大了,睡得早,但醒得也早,我刚睡醒就看到了他办砸了事情的奏折。而他,年纪小,正贪睡,又忙到子时才睡下,人刚睡着就被我叫来了。
他被我骂得抬不起头,跪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我想让他成长,我想让他变得优秀,所以我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我训他,责备他,一一质问他为何办砸,问他什么脑回路做出的这些蠢事,逼问他正确的是应该如何做。
我大半夜的,让侍卫打他板子,还不许他叫出声,不许他哭,不许他求饶。
尽管我让侍卫轻点,可五十下,还是让他屁股开了花,剩下五下只能往背上打。
侍卫打完了,把他拖回来,他几乎跪不住。我没有心软,责备他,让他检讨认错,他却来了倔劲,开口就是有本事赐死他。
我没生气。我早就过了会被人言语激怒的年纪。我只是看着他哭红的双眼,觉得他可怜。
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
我弯下我那一动就嘎嘣直响的膝盖,蹲在他面前,用手擦他脸上的眼泪。
他却钻了空子,嗖的一下起身,冲到我的书案边,抓起我桌上参他的几本奏折,飞快地翻看上书人的名字。
他的眼中全是恨意。
我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他。
他在我眼中从来都是软糯糯的小团子。
“翰林院王奇……吏部肖湘……都察院葛琮……”
他小声念着,记着,语气里充满了恨意,表情也变得狰狞,目光里更是透着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出声呵斥他,他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只顾着翻看人名。
直到我叫了侍卫进来,侍卫把腿脚不便的我扶起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按在我的书案上。
“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我今日不死,明日就是他们几个死!”
他挣扎着,愤怒地叫嚣着。
我挥退了侍卫,看着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我问他,他们冤枉他了吗。
他没说话。
我又问他,他们向我进言就让他这么仇恨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再问他,他若是这么担心我会因为他人参奏就革他的职,他就不怕他方才所为不仅会被革职,还会死吗。
他只是哭得更凶,身子抖得更厉害。
于是我走近他,捧起他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他愣了愣,不哭了,也不抖了,眼中的愤恨被茫然替代,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黑瞳中倒映着的我衰老的面庞。
许久之后,他扑进我怀里,呜呜哭着道歉认错。
我知道,那才是真实的他。
他会嫉妒,会生气,会不满,会仇恨,会患得患失,会记仇,会报复,会不顾一切,会失去理智……他并不完美,甚至心中比大多数人都要阴暗。
一切将他逼上绝路的,他都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可能在那日,他手中仅剩的便是我对他的宠信了吧。而那些大臣却在我面前参了他,让我恼了他,让他连我的宠信也丢了。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拉着他回了寝宫,把他抱在腿上,哄了又哄。
我哄着他,给他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我年轻时的事。他听着听着,终于平静下来,愿意开口了。
他给我讲,沈家虽然镇守边疆,但对孩子都很好,12岁之前不会让孩子吃苦,都是寄养在京中或是荆陵老家。唯独他,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去了边疆,他在边疆那里习惯边疆的苦,边疆的战事,边疆的风土人情,边疆的气候地形。12岁之前,他去过西北,去过东北,去过西南,也去过东南。他被按头学了很多,只要不肯学,或是学得不好,便会上军法。
13岁,他就被他父亲逼着上了战场,他还小,他害怕,他无助,可要么死,要么被父亲打断肋骨。
但他父亲嫌他一无是处,没有武将天赋,于是便起了让他当文臣的心思。所以白日是刀光剑影,夜晚是悬梁刺股。
16岁时,终于好了些,全家在京中安顿好了,便把他接了回来,他不必再待在边疆受苦了。可代价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学习内容,他父亲为他请了无数老师,以至于他甚至记不住老师的名字。他父亲又逼他改掉在边疆养成的做派,要他温润如玉,儒雅谦和,像个世家公子一样。
他曾因学不会妆面而被父亲抽肿了手,因闻不出来香料的区别而被扇肿了脸,因琴弹得难听而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了一夜。他因为抱怨朝廷,而被父亲冬日里扒了衣服丢进池塘里泡冰水。他因为嫉妒兄弟过得幸福而被父亲拔光了指甲。
他的父亲对他说,他的兄弟就是应该比他过得快乐,因为他的兄弟们都有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而他没有,所以他活该,不然没有一技之长的他要如何生存。
他说着说着,便只剩下委屈的呜咽。
那时的我抱着他亲了又亲,对他说:“有朕在,没人再能欺负你。”
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我知道他有多难,有多累。
我把他扒拉进怀里搂着,他乖乖地躺在我腿上,缩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腰。我和他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好了,做了这么久的梦,你也累了。继续睡吧。朕走了。”
他颤抖了一下,立刻抱紧了我。
“……卿言,朕已经死了。”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哭了起来,湿了我的衣袍。
“人要向前看,不能被过去束缚。朕是你的过去,也只能留在你的过去,你还有漫长的人生,还有长长的未来。”
他咬着嘴唇,浑身发抖,闭着眼,泪水糊了一脸。
“卿言……”
“要用多少的阳寿才能换陛下一直陪着臣?”
我哽住。
“全部,够吗?臣用全部的阳寿换,够吗?臣用臣的全部,能换陛下永远陪着臣吗?”
我说不出来话,只能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脑袋。
我无法再为他和凛儿做些什么了。我只希望凛儿能帮帮他,能陪伴他,能救他,能代替我好好爱他,呵护他。
我只希望他们幸福,希望我爱的人幸福,希望……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