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起来,脸白了一下。
“重唱。”
小男孩开口唱。刚唱了两句,男人的细棍就快速的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铁钉扎进皮肉,又拔出来。手背上留下几个细小的血点。
小男孩咬住牙,没出声。
“重来。”
小男孩从头唱。又是两句,细棍又落下来。这次是手心。他抖了一下,声音变了调。
“笑。”男人说。
小男孩愣住了。
“我说笑。”男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不凶,不狠,平平淡淡的,“你是给贵人唱曲,哭丧着脸,贵人能高兴吗?”
小男孩挤出一个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翘着,那张脸看起来奇怪极了。
“记住,”男人说,“你们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先生给的。不好好学,如何对得起先生?”
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是,阿叔,我们知道,阿叔是为我们好。阿叔教我们报答先生,为自己挣前程。”
李晏泊的手攥紧了。
“继续。”男人说。
小男孩又唱。脸上带着笑,手背上的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声音发抖,调子还是不准。细棍又落下来。这次是胳膊。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笑着唱,一遍又一遍。
李晏泊往前迈了一步,萧云一把拉住他。
“别。”萧云的声音压的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晏泊回头看他。萧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他胳膊的手很紧,骨节发白。
屋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记住,你们现在是先生养着。出去,谁养你们?待学好了本是,将来做个伶人,是有大用处的,出去了,先生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懂了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懂得,遵先生的命。”
“大声点。”
“懂得!遵先生的命!”
声音又脆又亮,整整齐齐的。齐的让人直打寒战。
李晏泊闭上眼。
萧云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李晏泊跟上去,一句话没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排矮房里,歌声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马车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车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与这夜色的暗互相映衬。
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说话。
李晏泊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萧云开口了。
“这便是我前些年待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波澜。
“掉下去之后,脸毁了,被人救了。换了这张脸,养了两年伤。后来发现,那个地方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那些孩子,不是去享福的。他们被训练成各种人——唱曲的,伺候人的,打探消息的。听话的有饭吃,不听话的……慢慢就听话了。还有些孩子…”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吗?不是高兴,是习惯了。笑才有饭吃,不笑就要挨打。打到会笑为止。”
李晏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也是?”他问。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我还好些,”他说,“毁了容又没毁了本事,毕竟我仍是聆语。”
李晏泊闭上眼,心里泛着闷声的疼。总感觉萧云还有话没说完,但此时,他心里沉的一句都问不出口。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萧云说,“慢慢摸清了一些事。刚才那人口中的先生,是个极有权势的人,又或许,他不是一个人,这样的庄子,也不只在洛阳有,别的地方也有。”
他顿了顿。
“我想查清楚,他或者是他们,到底是谁。”
“所以你进了宫。”李晏泊说。
“是。”萧云说,“皇帝喜欢伶人,皇后也喜欢。只要演得好,就能接近他们。接近他们,就能查到更多。”
李晏泊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不直接回来找我,毕竟我还是个皇子。”
李晏泊的压抑着情绪,但萧云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你也是个7岁就被迫出宫教养的皇子啊……”
“况且你看我这张脸,”他说,“还像从前那个聆语吗?”
李晏泊愣了一愣,看着萧云。一丝怒意涌上心头,萧云说的都是事实,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生气了。
“你是觉得一个极不受宠的皇子就一无是处?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换了一张脸就将你忘的一干二净了吗?!”
“不忘又如何?!七年了!谁知道七年间会发生些什么?”萧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皇子,你又能做什么?冲到那个地方把孩子们都抢出来?然后呢?那些人背后是谁你都不知道。”
李晏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
“你怕我得罪不起他们?”
萧云没说话。
“还是你觉得我是皇室,就和他们是一伙的?”李晏泊的声音高了起来,“季云聆,你是不是忘了除去皇子的身份,我还是山魈?!”
“我没忘。”萧云打断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但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想让你卷进来。万一他们背后是连你都得罪不起的人呢?万一……”
他没说下去。
李晏泊看着他,车里很暗,只能看见萧云的轮廓,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不安、挣扎,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李晏泊想起七年前。那一年他十三岁,刚恢复视力,睁开眼,世界是亮的,但萧云不在了。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
“七年前我没拉住你。”他说。
萧云愣了一下。
“这一次,”李晏泊伸出手,攥住萧云的手腕,“我绝不会松开。”
萧云看着他。
“聆语,”李晏泊说,“七年前我只知你是聆语。现在你仍是。未来的许多年,在我心里,你可以永远都是聆语。”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苍岭没有得罪不起的人。你有我,有我们。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
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车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呀,”他说,声音有点哑,“还是老样子。”
李晏泊没有笑。他攥着萧云的手腕,没有松开。
“那个地方,”他说,“我会查清楚。”
萧云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你现在还是个‘昏死’的人。”
李晏泊沉默了一会儿。
“等悬邈回来。”他说,“等阿茴把戏做足。”
萧云看着他。
“你信我?”他问。
“信。”李晏泊说,“从始至终,都信。”
萧云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李晏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月光落在上面,把两个人的手映的泛白。
“阿晏。”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李晏泊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云没回答。他抽出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洛阳城的灯火在前方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珠子。
凌隆在外面喊了一声:“殿下,快到了。”
李晏泊应了一声,没有动。他看着萧云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的睫毛轻轻颤着。
他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说话了。
李晏泊也闭上眼。
马车进了城,在七皇子府后门停下。萧云睁开眼,下了车。李晏泊跟着下来,摘下面具。夜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阿茴从里面迎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殿……您出去了?”
“嗯。”李晏泊说,“府里怎么样?”
“没事,太医那边应付过去了。”阿茴看看他,又看看萧云,识趣地没再问,“我去给您备水洗漱。”
他跑了。
萧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里的青砖发白。
“阿晏。”
“嗯?”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他说,“我们回净谷吧。”
李晏泊看着他。
“你确定要回去?”
萧云点了点头。
“也该回去了。”他说,“也不知道净谷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一同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李晏泊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
“认得。”他说,“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认得。”
萧云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晏。”
“嗯?”
“面具,”他说,“很好看。”
李晏泊愣了一下。萧云没有回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李晏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中思绪万千。月亮在他身后,月光洒在他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狐狸面具。红底黑纹,眉眼细长,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他把面具翻过来,内侧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
他想起萧云说“好看”。想起萧云说“你信我?”,他说“信”。想起萧云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
他把面具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房,今夜该是一个安静的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