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咎迹抬起眼,看向他。
咘疚琼:“这不都是你的忌口吗?为什么我也不能吃?”
江湖咎迹:“不是。这是你高中那会儿的忌口。”
“什么?”
“……不是。我的忌口?”
“嗯,你的。”江湖咎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简直像个挑剔到极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的食谱。
但是……
他高中那会儿,似乎还真的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
他记得自己好像有点挑食,但具体不吃什么,早就忘光了。后来的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在汀水,胃病最严重的时候,他能吃下去的东西寥寥无几,但也从未刻意避开过什么。有什么吃什么,难吃也会咽下去。
“我高中的时候……”他喃喃地言语,“真有这么挑食?”
“有的。”
“那时候你吃得顶杂,路边摊,变态辣,冰可乐,胃口再不好,一顿也不会低于两碗儿。胃好像是有个铁打的堡垒。所以刚知道你得胃病的时候,我几乎想笑,觉得你在装,这怎么可能。”
咘疚琼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碗里清淡的饭菜。感到真切的如鲠在喉。
过了很久,他才解释:“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早就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江湖咎迹:“你可以在意的。”
只一句话,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划在了他和江湖咎迹之间。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江湖咎迹。看着对方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的眼神,近乎执拗的平静,和清晰的允许。
所有的话都失去了说出口的力气和勇气。他只能仓皇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江湖咎迹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
阳光从稀薄,开始带一些无力的暖意了。
咘疚琼住在这里,像一株被临时移植到温室的,病恹恹的植物。
同居的生活展开并固定下来。
每天早晨,咘疚琼会在固定的时间被生物钟唤醒。洗漱完,走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味道清淡,营养均衡,挑不出错处。
吃完早餐,江湖咎迹会去书房处理工作,或者开视频会议。咘疚琼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落叶。胃疼头疼时轻时重,从未完全消失。
中午和晚上,下厨的要么是厨师,要么是江湖咎迹。饭菜清淡,避开那份长长的禁忌清单。
咘疚琼沉默接受,再到如今已经麻木。他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试图表达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其实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太喜欢那些东西。
除了饮食,江湖咎迹对咘疚琼的管控,似乎也只局限于这个方面。只要咘疚琼不试图碰那些忌口,不出轨,江湖咎迹对他几乎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他可以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一整天,江湖咎迹不会过问。他可以拿着书发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江湖咎迹不会打扰。他甚至可以在江湖咎迹开视频会议的时候,走到书房门口,默默站一会儿,江湖咎迹也会面不改色地对着摄像头说完当前的话,然后暂停会议,摘下耳机,转头看向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怎么了?”
咘疚琼的存在和举动,都是被允许的,是优先级高于工作的。
而接吻,成了这段诡异同居关系中,另一个固定却又令人心慌的日常。很轻。很频繁。
可能是在咘疚琼吃完药,皱着眉头吞下温水的时候,江湖咎迹会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他还微微张着的,带着药味的嘴唇上,轻轻印一下。一触即分,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像完成一个例行程序。
可能是在咘疚琼坐在沙发上发呆,江湖咎迹从他面前经过时,会停下脚步,侧过头,在他额角,或者脸颊,很轻地碰一下。同样短暂,同样没什么意味。
也可能是在晚上,咘疚琼准备回客房睡觉,在走廊里碰到江湖咎迹时,对方会伸出手,揽过他的后颈,将他轻轻带向自己,然后,吻一下他的嘴唇。力道不重,停留的时间比前两种稍长一点点,然后放开,说一句“晚安”,便转身离开。
咘疚琼会顺从地仰起脸,或者微微侧头,接受那个轻吻。睫毛会颤动,心跳会乱几拍,脸颊也会微微发烫。
仿佛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
然后某一天下午。
咘疚琼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胃里的钝痛比平时要清晰一些,让他有些烦躁。
他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关于天体物理的科普书,他看不进去,胡乱翻着,目光却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光秃秃的银杏树上。
江湖咎迹在书房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隐约能听到他低沉平稳,说着流利英语的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传来。
咘疚琼听着那模糊的声音,目光依旧空洞。胃里的不适,让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薄毯拉高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咘疚琼愣了一下,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他不太想接。但手机固执地震动着。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声音有些干涩,含糊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的,年轻的女声:“请问……是咘医生吗?”
声音有点耳熟。咘疚琼蹙蹙眉,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
“我是。你是……?”
“咘医生,我是小雅啊!林雅!您还记得吗?之前在您那里咨询过的……”女孩的声音急切起来,“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休息,可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找不到其他人了……我,我又想不开了,我……”
是那个有严重惊恐障碍和自杀倾向的年轻女孩。咘疚琼想起来了。他上次跨年夜加班到深夜,就是为了她。
女孩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破碎。咘疚琼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坐直了身体,薄毯从身上滑落。
“小雅,你先别急,听我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我在家……就我一个人……我害怕……”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你听着,现在,深呼吸。对,慢慢吸气,呼气……”咘疚琼开始用他专业的,引导性的语气,安抚女孩的情绪,同时大脑飞快地转动,思考着紧急干预措施和可以立刻联系到的资源。女孩的紧急联系人好像在外地。
他全神贯注地对着电话说着,暂时忘记了胃痛,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书房里正在进行的跨国视频会议。
直到书房的门口,江湖咎迹无声地出现在那里。
江湖咎迹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
他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沙发上正在接电话的咘疚琼。
咘疚琼背对着他,没有察觉。他全部的心神,都系在电话那头那个濒临崩溃的女孩身上。
江湖咎迹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拿着电脑,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将电脑放在膝盖上,重新戴上刚才摘下的蓝牙耳机。
他似乎又接入了一个语音频道,对着麦克风,用英语低声说了句“抱歉,继续”,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继续处理工作。
但他的耳朵,似乎也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咘疚琼这边。
咘疚琼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勉强将女孩的情绪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一些,确认她暂时没有立即的危险,并帮她联系了一个就近的,他信得过的同行医生,请对方过去做紧急干预。然后,他又和女孩约定,明天他会去她的咨询室,做一次正式的危机干预会谈。
挂了电话,咘疚琼才像是虚脱了一般,重重地靠回沙发背。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按住了胃部,闭着眼,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对上了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正平静地看着他的江湖咎迹。
“对不起,”他有些慌乱地开口,“我刚才……有个病人,情况紧急……”
江湖咎迹摘下蓝牙耳机,合上膝盖上的电脑,站起身。他走到咘疚琼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沙发上的咘疚琼平齐。
咘疚琼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江湖咎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咘疚琼面前。两粒白色的胃药,和一颗糖。
“先把药吃了。”他说。
咘疚琼看着那两粒药,和那颗糖。喉结动了动。他接过药,就着江湖咎迹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端来的温水,吞了下去。
江湖咎迹将糖的糖纸拨开,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
咘疚琼愣了一下,张开嘴,将那颗糖含了进去。口腔中药物的苦味被冲淡。
江湖咎迹看他含着糖,动了动嘴角。他伸出手蹭了蹭咘疚琼的脸。
“还疼么?”
咘疚琼含着糖,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好一点了,但还疼。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回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走了出来。
他将那张纸,放在咘疚琼面前的茶几上。
咘疚琼低头看去。是一份……行程单?上面印着航空公司的logo,航班信息,酒店预订信息,还有一些医疗机构的名称和预约时间。地点是流泉议会。
流泉议会,咘疚琼知道这个地方。一个遥远的,以顶尖医疗技术和昂贵费用闻名的国家。很多患有疑难杂症,或者在本地治疗无望的富人,会选择去那里寻求最后的希望。
他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也看着他:“下周三的机票。带你去流泉议会看病。”
咘疚琼眨眨眼,看看茶几上那张行程单,又看看江湖咎迹平静的脸,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出国,去那个以天价医疗费闻名的国家治疗的地步了吗?
“……我的病,有严重到需要出国治的地步吗?”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缓缓地摇摇头。
“不知道。”他语气坦然,实事求是,“但是去那保险一点儿。”
他顿了顿:“不想让你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