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事实买他作证。”江湖咎迹纠正,“钱只是让他愿意开口。开口之后说什么,取决于事实。”
“如果他收了钱,最后还是不开口呢?”
江湖咎迹伸手,关掉床头灯。
“那就让他把吞下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静。
第二天凌晨五点,江湖咎迹出发。
咘疚琼醒来时,庄园里很安静。他下楼,看见陈恪已经在餐厅,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江先生交代,你今天照常治疗,下午三点心理评估,晚上七点和我对证词。”陈恪头也不抬地说。
“我妈呢?”
“在房间休息。心理评估师陪着她。”
咘疚琼坐下,佣人端来早餐。煎蛋,吐司,椰奶。
他盯着那杯椰奶看了几秒。
“我要喝咖啡。”他说。
佣人愣了一下:“江先生交代——”
“他又不在。”咘疚琼说,“换咖啡。不加糖。”
佣人看向陈恪。陈恪从文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给他换。”
咖啡端上来,咘疚琼喝了一口,他蹙眉。“太苦了。”
“你要求的不加糖。”陈恪说。
“我又不知道不加糖会这么苦。”咘疚琼放下杯子,“换一杯,加一点点糖。一点点。”
佣人又看向陈恪。陈恪叹了口气。“照他说的做。”
第二杯咖啡端上来,咘疚琼尝了尝,眉头舒展了些。
“勉强能喝。”他说。
陈恪低头继续看文件,几秒后,忽然说。
“你变了。”
咘疚琼咬了口吐司。
“是吗?”
“以前你不敢提要求。”陈恪说,“现在你敢了,而且很会提。”
咘疚琼问:“你会跟他告我的状吗?”
“吿什么状?”陈恪没听明白。
咘疚琼说:“告诉他我偷偷试了他不让我碰的咖啡。”
陈恪回:“放心,我说了他也不会生气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你可以脆弱,可以挑剔,可以有点小任性。”
下午的治疗很顺利。注意力测试,记忆练习,情绪调节训练。治疗师在记录表上打了一串勾。
“状态很好。”她说,“比上周进步明显。”
心理评估在三点准时开始。评估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问的问题很细,但不过分深入。咘疚琼配合地回答,偶尔走神,会被评估师轻声拉回来。
结束时,评估师在报告上写下结论:“情绪稳定性显著提升,应对压力能力增强,创伤后应激症状减轻。建议维持当前治疗方案,适当增加自主决策空间。”
咘疚琼签了字,离开评估室。
走廊里,他遇见靳若合。她刚从房间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见他,努力笑了笑。
“啾啾。”
“妈。”咘疚琼走过去,“还好吗?”
“还好。”靳若合说,“就是……有点紧张。”
“都会过去的。”咘疚琼说。
靳若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咘疚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抱了抱她。很轻,很快,就松开。
靳若合的眼泪掉下来。
晚上七点,和陈恪的对证词准时开始。陈恪扮演辩护律师,问题尖锐刻薄。咘疚琼一一应对,偶尔卡住,就沉默,等陈恪换下一个问题。
两小时后,陈恪合上笔记本。
“可以了。”他说,“实际出庭时,记住三点:一,只说事实,不评价。二,不问不答,不问不说。三,情绪失控就喊停,法官会休庭。”
“明白。”
陈恪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
“江先生刚才来消息。”他说,“司机答应了。条件是证人保护,一次性补偿,以及他老婆后续三年的透析费用。”
咘疚琼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陈恪说,“包括三次亲眼目睹的暴力,两次帮忙隐瞒的就医记录,以及肖文邦让他‘处理’掉的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棒球棍?”
“嗯。你大二那年,肩膀骨裂那次用的。”陈恪看着他,“司机当时把棍子扔进了郊区的河里。但他说,记得具体位置。如果打捞,可能还能找到。”
咘疚琼的呼吸滞了滞。
“那根棍子……”
“是关键物证。”陈恪说,“如果找到,结合司机证言,也足够证明施暴工具和故意伤害的意图。”
“什么时候打捞?”
“明天一早。”陈恪说,“江先生已经安排人了。”
咘疚琼缓缓坐下。
陈恪离开后,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深夜。
江湖咎迹是凌晨两点回来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寒气,眼底有血丝,但神情平静。
咘疚琼从沙发里站起来。
“怎么样?”
“司机签了协议。”江湖咎迹脱下外套,“证词录音了,律师公证了。明天他的家人会搬进我们安排的住处。透析费和学费已经支付。”
“棒球棍呢?”
“在打捞。”江湖咎迹说,“河道不深,但淤泥厚。可能需要几天。”
咘疚琼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
江湖咎迹愣了一下。
“飞机上吃了。”
“吃的什么?”
“……三明治。”
“难吃吗?”
江湖咎迹看了他几秒。
“难吃。”
咘疚琼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热汤。”
“不用——”
“蘑菇汤,没加奶油。”咘疚琼打断他,“我晚上让厨房做的,留了一碗。”
江湖咎迹没再说话。
汤热好,咘疚琼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江湖咎迹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咸了。”他说。
“我放的盐。”咘疚琼说,“嫌咸别喝。”
江湖咎迹又喝了一口。
“勉强能喝。”
他慢慢把一碗汤喝完,放下勺子。
“下周陈恪会递交所有证据,正式立案。”他说,“立案后,肖文邦会收到传票。之后会有庭前会议,证据交换,然后是正式开庭。整个过程,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咘疚琼点头。
“这半年,”江湖咎迹看着他,“你会很累。你母亲也是。肖文邦会动用一切关系,用尽一切手段。媒体可能会报道,会有陌生人议论,会有你不想见的人出现。”
“我知道。”
“怕吗?”
“怕。”咘疚琼说,“但怕也要做。”
江湖咎迹没说话。许久,他站起身。
“睡觉。”
“你先睡。”咘疚琼说,“我坐会儿。”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一半,他停下。
“咘疚琼。”
“嗯?”
“汤不错。”
咘疚琼怔了怔,抬头,江湖咎迹已经上了楼。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空了的汤碗,许久,很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流泉议会,秋意已深。夜色里,远山的轮廓沉默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