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已经很多了。”威尔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认命。

柏之川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想追问下去，“你——”

“杰西卡她妈妈，病了，这段时间都病得很严重，需要进行器官移植……”威尔的声音断裂了，他终于没能说下去，闭上眼，等那阵哽咽过去。他的肩膀颤抖着，像是被风折断的枯枝。过了许久，他又开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一个亲人了。”他看向柏之川，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在说话。

沉默。

除了雨声，没有人再开口。

雨水打在金属长椅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丧钟。柏之川看着眼前的雨幕，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威尔需要的不是正义，不是律师，不是补偿——他需要活着。活着的妻子，而杰西卡已经回不来了。

第二天，柏之川还是去帮威尔收拾杰西卡的屋子。

总共不过10平米的小屋，装下了杰西卡的所有梦想和痛苦。靠墙的书架摆了有几层，大部分是小说和一些旧杂志，扉页上有她飞逸的字迹。柏之川把所有东西装进纸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他突然对这个房间很陌生，尽管自己在这里度过了几夜；但又感觉很熟悉，仿佛下一秒杰西卡就会摇晃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地打开门走进来。

但是她不会出现了。

这个城市，或者说这个世界上，80%的年轻人都是住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美其名曰“公寓”，实际上和工厂里饲养的白羽鸡没什么区别。

少量的衣物，大量的书籍，威尔开了一辆破旧的小皮卡来，就全部装下了。车厢被雨水淋湿了，威尔在车厢上铺了一张塑料布挡雨。搬完最后一箱东西，威尔站在车门旁，拍了拍柏之川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柏之川也没有问。二人对对方的心情心领神会，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威尔便上了车。旧皮卡的引擎发出沙哑的响声，冒着黑烟缓缓驶出小巷。柏之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那扇门在他身后敞开着，小屋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灰尘和纸屑。

他摸了摸胸前的匣子项链，隔着衣服感受着那一缕发丝的重量。他抬起头，天空依然阴沉，但雨已经停了。有一线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透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像是一条细长的路。

那一线光并没有照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