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鸢踩着一阵急风掠过城楼,青色发带在风里拉成一条线。她落地时没有站稳,膝盖在石面上磕了一下,立刻又撑起来,把一枚冰冷的留影石塞到苏北冥手里。
“裂隙在北边七十里,幽冥军主阵向寒关压,东面还有一支绕过冰峡。”她喘了一口气,“城外的村子还没撤干净。”
留影石里浮着一张歪斜的冰原图。黑雾从北向南压来,主阵像一片铺开的墨,东边却伸出一根很细的线,正绕向没有城墙遮挡的村落。
“夏川呢?”苏北冥问。
“在城门阵眼。”
“孟云起。”
“烽台。”
“石头和沈辞?”
洛青鸢朝冰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北冥把留影石按在镇界台中央的石案上。留影石里,黑甲军阵的旗面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串古老的天界军纹。云曦的目光在那纹样上停了停。
“玄渊旧军的旗。”她说,“它们还记着从前的号令。”
北境守将走到石案另一侧,太初宗领舟的执事也从战舟上下来。守将先按住城门方向,执事把阵盘压在寒关北侧。
“城门、撤离和重弩归北境守军。”守将说。
“战舟、伤员和护城大阵归太初宗。”执事接道。
苏北冥看向那张冰图。“第六小队守冰峡,做机动补位。”
守将与执事对视一眼,同时点了头。
云曦站在他身侧,没有碰那张图,只伸手指向北面裂隙。
“这里的黑雾不能沾太久。它会磨人的灵力,阵法亮得越久,耗得越快。”
北境守将闻言皱起眉,正要开口,苏北冥已经先问:“冰峡能撑几个人?”
“窄处并排三人。后面是村道,退的人都要从那里过。”守将答得很快。
石案旁边忽然多了一只手。夏川不知何时从阵眼走了回来,指腹压在冰峡与东线交接的地方。他的袖口沾着泥,右手虎口被阵旗磨破了一层皮。
“旧城防少了一角。”他说,“东边那条绕行线若再往前十里,阵光罩不住村道。”
苏北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留影石里的黑线绕开了寒关城,正贴着一片低矮的山脊往南钻。山脊后面就是撤离的人群,石道太窄,车马一堵,连回头都做不到。
“用副阵从旧城防往冰峡搭半里。”苏北冥说。
夏川抬眼看他。
“城门让守军的重弩看着,冰峡留给我们。”苏北冥在图上点了点,“你用副阵封住东线,石头守旗前。沈辞的根网从阵里往外长,别让它们碰到阵壁。”
“这样主阵一压,城门的护阵会薄。”夏川说。
“所以我在城门和冰峡之间跑。”苏北冥抬起头,“哪边裂了补哪边。城门阵光降到三成,立刻报我,别硬撑。”
夏川静了一息,把主旗从肩后抽出来。“行。”
洛青鸢从石案边拎起一面旧铁盾,抛到苏北冥怀里。盾缘缺了一块,背上的皮绳重新缠过,系法歪得很熟悉。
“石头让我带的。”她说。
苏北冥把盾扣到背上。“替我告诉他,阵旗倒了就退半步,等我。”
“我知道。”洛青鸢看着图上那道东线,“我去盯着。紫雾先报,不追。”
苏北冥望过石案周围的人,声音压得很稳。“云曦去钉住裂隙,我守寒关。她那边断讯,我也按约定撤回镇界台。冰峡、城门、村道,照刚才的布置走,谁也别离阵去找人。”
一道阵光从城门方向亮起。
夏川站在阵眼前,五面阵旗已经钉进雪地。他白衣下摆被风卷得贴住腿侧,手里那面主旗正缓缓压下。太初宗战舟上的阵盘与城墙旧纹一寸寸接上,原本黯淡的护城纹从城门向两边亮开,像冰层底下忽然有一条长河醒了。
孟云起站上烽台,掌心托着一团白火。他没有往北看,只把火团抬高。白火撞进台顶的铜盏,轰然拔起数丈,光穿过雪雾,把城外每一张慌乱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抬手压了压火势,白火缩回铜盏,只留一线照着北面。
冰峡那边,石头把铁锏往地上一顿,雪壳裂出一条直线。沈辞半蹲在裂缝旁,把一把种子按进冻土。种子没有立刻发芽,只在土下拱出细细的青色脉络,顺着冰峡两壁悄悄爬开。
石头隔着半条冰峡朝苏北冥抬了抬手。苏北冥认得这个手势,前锋已经踩稳了窄口。
苏北冥抬手回应了一下。
“老规矩。”远处的孟云起扯着嗓子喊。
“守完一起回。”苏北冥说。
孟云起的白火晃了一下,随即烧得更高。
云曦站在镇界台边缘,目光越过城墙,落到北方那片不断逼近的黑。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断弦的位置空着,剩下的弦却一根根绷紧。
“我去裂隙。”她说。
苏北冥把目光从冰峡收回来。“镇界台。”
云曦点头。她抬手碰了一下他腕上的金光,转身朝北掠去。白发在暮色里划过城墙上方,很快没进远处翻涌的雪雾。
洛青鸢从高处俯冲下来,落在城头。
“三里。”她说,“它们到城外三里了。”
北方的风忽然停了。
烽台上的白火直直竖着,火焰没有半点偏斜。城外逃难的驴子先跪了下去,拉车的老人拽不动缰绳,只能扶着车辕站住。紧接着,城头上所有弩机的弦同时绷出一声低响。
黑雾散开了一线。
城外三里的冰原上立着一支军队。
它们没有冲锋。残破的黑甲排得极齐,长戈斜指地面,旗面上挂着留影石里那种褪色的天界军纹。整片军阵安静得没有一点人声,只有甲叶在风停以后还轻轻碰撞。
军阵中央空出一条笔直的路。
路的尽头,黑雾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隔着三里冰原,苏北冥只看见他抬起了头。
幽冥军同时转向北面高坡。
一声低沉的战鼓从冰原深处传来,震得寒关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鼓声未歇,军阵中央有人开口。
“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