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谁?”
白衣女子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我叫云曦。”
这个名字落进木屋,苏北冥胸口忽然缩紧。他没有看见任何画面,身体却先记住了疼。那阵痛从心口一直牵到左臂,像旧伤被人隔着皮肉按住。
他抬手压住胸口。“我们认识?”
“认识。”
“多久?”
云曦垂下眼。“很久。”
“我为什么会忘?”
“你答应过一场赌局。对方封住了你的记忆,期限是三个月。”
苏北冥看向桌上的猎弓。弓身有新磨过的痕迹,弦却旧了,握把的宽窄刚好合手。他下床拿起弓,拇指压过弓臂,又去检查门闩、窗缝和屋后唯一能翻出去的小窗。
“谁把我送来?”
“设下赌局的人。”
“你和他一伙?”
“不。”
“为什么守在这里?”
云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握弓的手,那只手仍会先探弦口,再摸箭袋底部,动作与过去没有一点差别。可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时,里面只剩审视。
“我来确认你平安。”她说,“也来告诉你一句真话。我认识你,但我不会替你定义过去。你可以让我留下,也可以让我走。”
苏北冥盯着她。“你知道我叫什么?”
“知道。”
“不能说?”
“赌约不许。”
“我若逼你呢?”
“我会走。”
苏北冥把猎弓放回桌面。窗外的河水拍着石岸,几只鸭子从柳树下游过去,岸边有人吆喝卖豆腐。这个镇子醒得很早,木轮碾过青石路,一声接一声,和屋里的安静隔着一层薄窗纸。
“赌什么?”他问。
“你的选择。”
“关于你?”
云曦没有否认。
苏北冥低头看着掌心。虎口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食指指腹有弓弦勒出的硬皮,右臂靠近肩头的地方残着一阵深麻。他知道怎样拉弓、怎样从兽粪判断踪迹、怎样在雨前加固屋顶,却不知道这些本事是谁教的。
眼前这个人知道。
他本能地想留下她,逼她把空白填满。可赌约像一圈看不见的绳,显然也绑住了她。继续问下去,只会让她选择撒谎,或让那场尚不清楚代价的赌局立刻破裂。
“你先走。”他说。
云曦的睫毛颤了一下。“好。”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他。
“我住在镇东的客栈。你若需要大夫,可以让人去找云大夫。”
“你是大夫?”
“会一点。”
“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云曦握住门闩的手停住了。她背对着他,过了两息才说:“这是我不能替你回答的事。”
门开了,又合上。
苏北冥站在屋里,听她的脚步沿石路远去。脚步很轻,走到第三十七步时停了一次,随后才继续。
他记住了这个停顿。
木屋里能用的东西很少。两套粗布衣,一袋铜钱,一把猎弓,十二支箭,一柄寻常短刀。灶边放着半袋米和三块腌肉,墙上挂着洛河镇附近的山图。图中没有一个地名能让他想起什么,只有最北边那块空白让他看了很久。
北冥这个声音仍在脑中,却找不到来处。
苏北冥翻遍木屋,没有发现信件、宗门令牌和能证明身份的旧物。身份木牌背面刻着洛河镇的临时户籍,只写了两个字,阿默。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门外恰好有人敲门。
“阿默,醒了没有?”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左脚有些跛,肩上挑着两只竹筐。见苏北冥开门,他先松了口气。
“昨晚有人说你在河边晕倒,我和老周把你抬回来的。你脸白得吓人,我还当你活不过今早。”
“谁付的钱?”
瘦汉愣了一下。“什么钱?”
“屋子和米。”
“这屋空了半年。镇公所说你是北边来的流民,先住着。米是街坊凑的,那三块肉是我媳妇腌坏了,送你尝尝咸淡。”
苏北冥回头看了一眼灶边。“谢谢。”
“你还记得我?”
“不记得。”
瘦汉挠了挠头。“云大夫说你撞了头,忘事也正常。你会打猎吗?镇西山里最近野獐多,皮行收得贵。”
“会。”
这个字出口,连苏北冥自己都觉得太快。
瘦汉咧嘴笑了。“那就饿不死。叫我李瘸子,住河对面染坊后头。缺盐缺火,来找我。”
他挑着竹筐走了。苏北冥把门关上,注意到其中一只筐底在滴水。水滴落在石路上,向东连成一条浅痕,正是云曦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跟。
午前,苏北冥去了镇西山林。
春雪刚化,林中泥软。普通人的脚印、野狗的爪印、獐子细长的蹄印混在一起,他几乎不需思考便能分清。走到山腰,他在背风坡找到一串新鲜兔迹,抬手搭箭时,右肩那阵麻意忽然加重。
箭尖偏了半寸。
兔子钻进灌木,惊起几只灰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