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上菜很快,可能是怕袅袅升腾的油雾沾到它,读信的后半段,边弋侧过了身子,把自己当防护罩。
袒露心迹无异于扒光自己。
麦荻不敢长时间地看他,时抬头,时垂眼,偶尔抿一口水。
时间过去太久了。
麦荻挠挠额角,没忍住催促:“你看完没啊?”
沙沙的纸页响动从对面传来,是边弋阖上信,按照本来的折痕还原,然后插回信封,又把它收进旁边的背包。
做这些时,他都半垂着脑袋,没吭声。
麦荻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等一下。”男生没有一秒目光接触,兀地起身:“我出去一会儿,两分钟。”
说完就快步走出餐厅。
麦荻满头雾水。
先看看对面沙发,包还在原处,应该不是跑路;
再转身看看落地玻璃外的身影,背对着这边,只是站着。
麦荻跟出去。
快走到边弋身边时,她小声问:“你在干嘛啊……”
他瞥来一眼,又飞速地将头别开:“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看你在干嘛……”
等完全走近,麦荻彻底呆住。
男生眼眶通红,确认逃不开她的注视,他的五官顿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摆,最后汇出一个自嘲的笑。
“你在哭啊……”麦荻震惊。
“对啊!”他难得挤出这么高昂的声调,揉揉眼睛,还是笑。
这下好了。
麦荻也不知道怎么组织表情了。
她鼻头不受控制地发酸:“你哭什么啊。”
边弋喉咙微哑:“我不知道。”
“你别哭了,搞得我都想哭了。”
“好。”
边弋吸吸鼻子,接过麦荻递来的纸巾,却没有擦拭双眼,只是攥在手里:“你字好好看,比我的鬼画符好多了。”
“……”麦荻客气起来:“我只是不太会写连笔。”
“嗯。”
“……”
麦荻重新望向他:“所以看完信,你只是想夸我的书法?”
“没啊,”边弋摇摇头:“还有想哭。”
“……回答呢!”她的口气要跳起来:“我给你回答了,你开始优柔了?”
边弋晶莹地,静静地注视着她,然后上前两步,用一只胳膊,揽住了她。
—
这不是一个满格的拥抱。
只是一个人,全凭本能,尝试性地将另一个人带到自己身前,因为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比起回答,他更想要安慰她。
麦荻的心狂跳起来,不亚于第一次见到边弋。
上一次她背对着他,这一次面对面,却不再看得到他的脸,但她明确地听见了边弋的心跳。
原来心脏是人的另一张脸。
欢欣鼓舞,忐忑难安,钝钝地击打出来的痛意,心脏也会告诉她。
“感觉你很辛苦……”边弋在她头顶说。
骨传导。这个词不合时宜地跑来脑子里,为了解释他的声音为什么这么近,近到像是从她身体发出去的一样。
“哪里辛苦了。”麦荻闷闷地回抱住他。
男生的身体,明显僵硬一下,又松懈下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拥抱填实,变成真正的满格。
麦荻任由自己的泪水往外蔓延:“我放假天天待在家里,有什么辛苦的。”
“没有啊,你陪我奔波了两天。”
麦荻承认:“那确实蛮辛苦的。”
边弋吸着鼻子,话里有浓浓的笑:“还要写这么长的信。”
“对啊,今天晚饭你请。”
“同意。”
……
“你们还吃吗?”
粉头发的服务生在门边探头探脑,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毕竟店要打烊,他们要下班。
“吃。”边弋竖起脑袋回答。
—
眼睛比店里的灯还要明亮,重新回到餐桌边的两个人,再也无法自如地对话和吃东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在目光相撞时抿笑不语。
叉勺碰撞出小而清脆的动静。
边弋决定打破僵局,喝了口气泡水:“那个……”
麦荻掀眼。
他色正辞严:“其实等你准备好,也不是不可以……”
麦荻放下叉子:“信还给我。”
边弋立刻说:“我已经吃了。”
麦荻:“?”
边弋摸摸额角:“我有点担心,是我逼出来的。”
麦荻说:“不是。”又说:“是又怎么样,很多决定都是逼出来的吧。”
“而且,信里也说了,”她语速超快地囫囵地说:“我喜欢你。”
一个字都听不清。
却每个字都听得见。
边弋不假思索:“我也喜欢你。”
“呃啊!”麦荻像被踩到尾巴尖的猫,发出尖细的声音:“你别说了!”
边弋很无辜:“你先说我才说的。”
“……”
“吃饭。”
—
从黑山去麦荻的小区,还要走一个坡道,右侧树影摇晃,左侧小店都阖目而眠,边弋四处张望,又侧头问麦荻:
“你平时走这么黑的路不害怕?”
麦荻理直气壮:“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