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渊从隔壁面馆灶上端了一碗新煮的面,推门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又是那一句:“趁热吃。”
殷宁没说话,低头拿起了筷子。一碗面吃完,汤也见了底,她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纸。”
阿纸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主人!”
“叫周二柱出来。”
阿纸跳下来,跑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周二柱从后屋走了出来。这次不再是破碎的布,他换了一个“壳子”,一个纸壳子。
阿纸嫌他原来那张碎布片的样子太吓人,怕吓跑新顾客,就用纸给他折了一套简单的轮廓,把残破的魂魄暂时裹在里面。只是阿纸的手工实在不好,现在的周二柱看起来就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影子,五官模模糊糊的,但至少有个人样了。
周二柱在殷宁面前站定,垂着手,等她说结果。
殷宁把面前一个旧木盒子往桌面上推了推,周二柱定睛一看,是在他老家院里槐树底下的首饰盒。
殷宁回来的时候,顺路挖出来的。但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角,然后把视线转向周二柱。
“你当初的诉求,是想知道为什么要碾死你。”她说,“答案我查到了。”
“当天开压路机的人叫孙健。但他现在已经被抽走了一截灵魂,在精神病院里关着,不是装疯,是真疯了。夏国法律,精神病杀人不用抵命但终身关着,所以他死不了,你的仇也报不了。”
周二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看上去有些纠结。
殷宁继续说:“不过这也不是他跟你有仇,是有人看中了你的命格。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他需要拿你的命换他自己的命。孙健只是个动手的工具。”
周二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原来是这样啊……”
他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弧度:“是那个周先生吧。在出事前的一周左右,他来过工地,给我送过两次冷饮,还主动跟我聊天。他问我家是哪儿的,父母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当时觉得……人家大老板的小舅子,这么平易近人,真是不错。”
他声音越来越轻:“原来不是看我人好,是看上我的命了。”
殷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二柱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旧木盒子上:“那是我太奶奶留下的,说将来传给我媳妇的。我以为我一辈子也用不上,后来我死了,我老婆改嫁了……也用不上了。”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当初说好的,你帮我查原因,这个就是报酬。”
“我只要这个盒子。”殷宁把盒子推到桌面上,“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不,”周二柱摇头,“说好的就是你的。”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何况……我回去看过了。她们觉得那笔钱值。我老婆提钱的时候,没有犹豫,很开心的。”
他抬起眼看着殷宁,嘴角还挂着那个苦笑:“我的死,她们都觉得值。”
阿纸“啪”地变回一张黄纸,贴在殷宁肩头,全身都在轻轻发抖。她没出声,但殷宁能感觉到她哭了,因为她的肩头湿了一点。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旧木盒子拿过来,放进了自己怀里。
“我收下了。”
她抬指,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流出来,落在周二柱头顶,像一层温热的雨,把他碎布片一样残破的灵魂边缘一点一点润进去、弥合起来。
“你残破的灵魂,我替你补好了。下辈子投胎,不会受影响。”
周二柱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碎了一地的、缝不上的边角,正在慢慢合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边缘变得光滑,不再是撕碎的纸,是他以前的样子了。
“去吧,”殷宁说,“喝下忘情水,前尘往事就不再烦你了。”
周二柱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朝着门口那道光里走去。鬼门一开一合,光圈收拢,他的影子消失在里面。
离人归安静了下来。
殷宁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碗已经收走了,桌上只剩那只旧木盒子,木纹被年头磨得温润光滑,隐约还能闻到一点泥土掩埋的味道。
阿纸还贴在殷宁肩头,肩头又湿了一小片,闷闷地说了句:“老板……我今晚不要工资。”
殷宁闭眼:“你本来就没有工资。”
阿纸:“那你明天给我买串串嘛。”
“隔壁有面。”
“我不要面,我要吃串串。”
殷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行。”
窗台上的贝壳风铃叮了一声,像有人推门进来,又像有人说了声再见。
后厨的灯灭了,隔壁面馆的门也合上了。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桌上那本摊开的价目表,上面还是阿纸当初歪歪扭扭的字:
“专业办鬼事——看心情,看缘分。”
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殷宁肩头滑了下去,变回人形,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前,伸手把那两串风铃轻轻拨了一下。风铃叮叮地转了两圈,又停了。
她看着窗外说:“老板,你说他下辈子会过得比这辈子好吗?”
殷宁靠在椅背里,依旧闭着眼,声音有点散:“再不好也不会碾成碎片了。”
阿纸嘟嘴:“……老板,你这句安慰纸的话能不能稍微走心一点。”
窗台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殷宁轻声回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