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第一个冲进离人归的时候,脚步在看到桌案的那一瞬间刹住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让他的激动冷却。
阿纸跟在他后面进来,脑袋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视线落在那一摞书上,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沈清宴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那份书面前,翻了翻封面。
《道德经》、《南华经》、《清静经》、《心经》、《金刚经》、《大悲咒》。
他合上书,转头看了看阿纸和陆舟,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繁体字。”
陆舟把手里的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封底密密麻麻的经文页数,又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些他认不全的繁体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书放回桌面,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好像在预演这些都抄完后,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象了一下这些手在未来的几天里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抄写那些他连读都读不顺的句子,指尖因为握笔太久而磨出茧子,手腕因为悬空太久而酸胀。
他哀嚎了一声。
阿纸站在自己的那份书前面,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么细的指尖,竟然要用毛笔写繁体字,还不知道要写多少页。她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最后把脸埋进了书封里,呜呜,不想写。
沈清宴站在自己的那份书面前没有出声。他这具备重新塑造的身体,外表就是个正常人,有血有肉能感知疼痛,这要是全抄完,还能用吗?
他翻了翻书的页数,又翻了翻后面几本,默默地把书放回桌面,然后坐到了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了。
与此同时,云溪城已经是深夜了。
洛齐下山后就进了云溪城的一家酒店,直到夜幕降临才有动作。她换了一身衣服从酒店出来,短发,深色长裤,黑色短外套,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夜班结束的年轻人。
她在街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家地下酒吧。
门口的灯箱上写着两个字:慕色。
殷宁和冥渊跟在后面进了门,酒吧内部和外面的安静截然不同。
灯光是暗红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几盏球形灯罩被烟雾熏得模糊,光落在地面上是沉闷的色调。
音乐声很低,鼓点缓慢地敲着,不仔细听几乎辨认不出旋律。
但让殷宁停住脚步的是酒吧里面的人。
男女都有,衣着不算少,但姿态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的分寸。有人靠在沙发上,头歪着,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手搭在旁边陌生人的肩上。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肩膀一起一伏,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人站在吧台边,眼睛半睁半闭,手里端着一杯酒,酒已经洒了大半在吧台上,他还在继续往嘴边送。
男男女女,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像是一层薄薄的膜糊在脸上,把人原本的面孔盖住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视线没有聚焦,看什么都是直勾勾的。
殷宁皱了一下眉:“这里太恶心了,这应该触犯人间法律了吧,怎么没人来查?”
“这里是一种幻境,”冥渊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空间是真实的,人也是真实的。但进来之后思维会被控制,只剩动物本能。”
殷宁闭眼体会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表情更沉了一些。
她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往上渗,像一层极薄的吸力,从地面往人体内钻。
她闭眼又体会了一息,低声说:“我感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里的气息。”
“但,这算什么?”她问。
“欲望,”冥渊答,“无限放大后的欲望。”
殷宁看着酒吧里那些歪七扭八的身影,忽然明白了这间酒吧的用途。
它在收割人的欲望,或者说,放大之后再收割。放纵越大,释放的越多,底下那个东西就吃得越饱。
“或许它吸食的不止是欲望。”冥渊说。
殷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转头去找洛齐的身影,视线穿过吧台旁边那群歪斜的人体,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洛齐正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快,没有在酒吧里多停留一秒。
“在楼梯间,”冥渊说,“应该准备下去了。”
两人跟着往下走,楼梯很窄,灯光比上面更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下了两层之后,楼梯间尽头是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框上贴着一道细长的符纸,笔迹和之前那些地方见到的一模一样。
洛齐站在门前,伸手把符纸按了一下,木门向内推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了,门在身后合拢。
殷宁停在门前,没有急着进去。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框上那道符纸的边角,感受了一下灵力走向。
然后她回头看了冥渊一眼,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