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没有任何杂音。
殷沁梨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墨衍之急促、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疼不疼?
她的手指没有落点,不由得重新捏紧了门闩,一瞬间,在幻境中醒来时席卷全身的痛再一次出现。
一种被火灼烧,又好似扎在冰中的,又刺又麻又疼的痛感。
疼,很疼,疼到她差点死了。
可是当她想要说出来的时候,就会卡在喉咙里。
她想要别人知道有多疼,又认为说出来后毫无意义。
疼,不会减少,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被改变。
她松开了门闩,在墨衍之围出来的狭窄空间里转身,靠在门上,仰头望他,他的眼睛是湿润的,眼眶是红的。
他哭过。
也是,今日可是他的父亲武宁侯出殡的日子。
尽管,他从小就被送到了寺庙里,没有养在武宁侯的身边。
大概也曾日日夜夜盼着,能在父亲身边吧。
却,连个盼头都没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描摹着墨衍之的眼眶,她瞳孔中倒映的烛火一点一点被压下去,直到漆黑一片。
“做吗?”
墨衍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被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搂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圈得更紧了。
“什......什么?”
他似是被呛了一下,声音是从嗓子里爆出来的。
殷沁梨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清浅的笑意,“不是恢复记忆了吗?”
她的手指顺着脸颊向下划,划到下巴,划过他的喉结,直到碰到他的衣领,“不是也确定我恢复记忆了吗?”
手指玩味似的拨弄了一下衣领,被掀开的衣领“啪”地回弹回脖子。
“不是说爱我吗?”
墨衍之错愕地望着她,垂下了箍着她腰的手。
“......殿下......”
滚滚而出的话,是满到溢出来的心疼和眷恋。
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殷沁梨撩起胳膊、说起胳膊时,眼睛里亮起的那一抹奇异的光,和近乎平静的疯狂。
他希望她说“疼”,哪怕说“不疼”都好。
他垂下眸子,虽然在她叫住皇后,最终却没有开口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测。
可真的面对这一事实的时候,他根本无法平静面对。
他好想抓住她的肩膀,像殷晟睿那样歇斯里地哭、问,直到她能有一丝丝的动摇。
他不能。
撑在门上的胳膊也垂了下来,他直起了背,垂头望向她,“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后牙,克制着自己,“我可以......”
喉结一滞,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睫扇动,他垂下头,缓缓地、一条腿跪在了地上,“......只做殿下的......刀......”
他的背一抽一抽地上下起伏着。
“我可以......不做人......”
他缓缓地抬起头,低声求她:“下一次疼的时候,说‘疼’好不好?”
一滴泪顺着他仰起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砸在了,殷沁梨的心头。
墨衍之,太聪明了。
两次,她骗过了所有人,却没有骗过他。
不管他有没有记忆,都从一而终地为爱臣服她。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墨衍之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脸上。
“不计生死?”
她问。
“不计生死。”
他答。
殷沁梨抬起右臂,抱住了墨衍之,左臂也慢慢抬起,手指费力地插进了墨衍之的手指缝里,下巴搁在了墨衍之的肩头。
她走的这条路,一条黑,看不到起点,更望不到终点。
她唯一的一腔热烈,都是希望外祖母、母后、哥哥、外祖父可以走在康庄大道上,迎接更美好的以后。
墨衍之是不同的。
她希望,他能陪她一起,下地狱。
突然扑过来的怀抱,让墨衍之受宠若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殷沁梨没有推开他。
他感受着插进手缝的手指,那是她的左手,是他通行无阻的令牌。
他回抱住了殷沁梨,放肆地掠夺着她的气息,越抱越紧。
殷沁梨被他箍在怀里,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又热又潮,带着一点极轻的颤。
他的肩膀很宽,把她完全拢在了里面。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隔着皮肉,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心跳,再传到她的耳朵里,又快又重。
她忽然开口,“你,难过吗?”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落不到地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殷沁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转而又接上了,只是落出来的呼吸更潮了。
他整个人像是从悬崖坠落,肩塌了下去,脊背也无法撑起他的重量,他软软地落在她的怀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没有办法再箍得她喘不过气,只是沉重的、无力的倚靠着她。
他的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鼻尖贴着她的脖颈,呼出的热气烫在她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极轻的、让人分不清是从喉咙、还是从鼻子里挤出的声音。
“嗯。”
闷重又酸涩,堵得人心里发胀。
墨衍之没有心疾,可他依然被武宁侯以心疾之由送到了寺庙里。
为了让谎言够真实,他需要喂自己喝毒药。
她想起那日在城门口看到的送葬队伍,墨家的人都在里面,而墨衍之只能在城门上。
以殷崇琰的行事风格,武宁侯的死说不定和墨衍之也脱不了干系。
她放任他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殷沁梨的腿发麻、发酸、发软,最后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衍之忽然回过神来。
“太晚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松开手,还在贪恋着温暖,“殿下该歇息了。”
说罢,他恋恋不舍地、缓慢地放开了手。
殷沁梨感受到了他的留恋,右手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到了他的小臂上,“抱我过去。”
墨衍之怔了一下,立马蹲了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他忍不住颠了一下,眸光骤地凝住了,惊色尚未褪去,眼底已漫上一层薄红,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