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俞日日反复打磨那首《秋晏清平调》,一遍遍咬字、调息、控声。
“长风渡野陌,晴光满帝京。”
“山河皆安稳,四海尽归宁。”
“秋鸿承霁色,礼乐颂升平。”
歌词端方大气,字句皆是山河安泰、盛世清平的景致。朱俞嗓音干净温润,低唱时如流水拂石,清透绵长;扬声时如云开月朗,开阔舒展,没有半分市井柔媚,反倒透着端庄雅致的气韵。
院中风静人宁,唯有歌声浅浅回荡。徐林思翻书的指尖偶尔微顿,静静听两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默许,终究只是轻轻垂眸,任由他日日在此演练。
苏晚迎偶尔也会过来小坐,一边临帖练字,一边静静听他唱完整曲,每每听完都忍不住赞叹几句,笃定他此番登台,必然惊艳四座。
时日悄然流转,短短数日转瞬即逝,万众瞩目的邦交国宴,如期而至。
设宴之地设于皇宫正中的万相殿,是大景朝堂规格最高、形制最恢弘的正殿,专供国宾朝贡、大典筵席之用。
天色未晚,万相殿早已装点一新,整座殿宇巍峨壮阔,朱红立柱雕梁画栋,层层飞檐鎏金覆瓦,在暮色天光下熠熠生辉。殿内穹顶高悬,悬挂着数十盏鎏金八宝宫灯,灯火次第亮起,暖金流光铺满整座大殿,璀璨夺目。四壁绘着山河万里图,山海壮阔、云浪绵延,尽显大景泱泱气度。
殿中席位排布规整,左右分列文武朝臣坐席,正中主位高耸,那是姬长歌的位子。两侧次席层层铺开,留给朔衍使团贵宾与后宫众人。地面铺着细密光洁的白玉石砖,光可鉴人,踩踏上去无声无尘,庄重肃穆。
案几皆是精工细琢的紫檀木案,铺着暗纹云锦桌布,整齐摆放着鎏金酒樽、白玉餐具、精致瓷碟。
席上珍馐早已尽数摆开,琳琅满目。宫廷御膳精工细作,山珍海味层层叠叠,酥酪蜜饯、精致糕碟、清蒸珍鲜、煨炖浓汤,色香味俱全。除此之外,案上还特意摆放着朔衍国远道带来的特产:风干兽脯、蜜酿野果、寒地醇酒,色泽独特,别具异域风情,以示两国交好、互通风物。
殿外廊下乐工就位,钟鼓、琴瑟、笙箫一应俱全,整齐列队,静待大典开启。红毯从殿门一路铺至殿外阶下,两侧宫娥内侍垂手肃立,衣袂整齐,鸦雀无声,一派盛大庄严的皇家气度。
此刻陛下与朔衍使团尚未到场,殿内唯有内务府乐官、彩排的宫人,以及提前入宫等候的后宫夫郎们。
众人依次上前彩排走位、熟悉场地、磨合流程。
郑邺端坐殿侧,指尖轻拨随身带来的琴弦,低声试调音色,神色冷淡自持,气度矜贵,全然是世家公子的从容姿态。国允霜立在一旁,默默熟悉登台的舞步站位,身姿挺拔,眼底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期待。
苏晚迎立于偏侧案前,静静调试笔墨。砚台被清水细细润开,墨条轻磨,袅袅墨香清淡弥散,他垂眸凝神,姿态安然松弛,全然不受周遭盛大场面的纷扰。
朱俞立在殿中,抬眸望着这座恢弘盛大的殿堂,灯火璀璨、庄严肃穆,心底微微屏息。
殿内宫人往来轻缓,乐工低声核对曲目,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彩排,热闹却不嘈杂。
就在朱俞垂眸暗自调息、平复心绪之时,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郑邺方才试罢琴音,遣退了身侧随侍的宫人,独自缓步走了过来。他一身规制的月白锦袍,绣着暗云纹,衬得身姿挺拔矜贵,眉眼清淡,看着像是随意闲步,实则目光早已牢牢落在朱俞身上。
他在朱俞身侧半步之遥站定,姿态从容,看着温和无害,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话语却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戏谑。
“早就听闻弟弟报名。”郑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足以两人听清,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被旁人捕捉,“只是平日在永宁宫里,从不见你练曲出声,半点动静都无,我还以为弟弟素来恬淡,不屑争这台前风光。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
朱俞闻声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微微躬身行了半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不过是略通浅唱,技艺粗陋,登不得大雅,怕练得拙劣惹人笑话,故而不曾在宫内张扬。”